华古堂 2009-5-10 13:37
一代帝王刘义隆
<P> 文 / 滁之胡昌明</P>
<P> 这是一部反映南朝刘宋元嘉年间历史事件的长篇小说。<BR> 宋文帝刘义隆在位三十年。在政治上,他是中国历史上拥有半壁江山的帝王中成就最高的,他取得了“元嘉之治”的大好局面;在军事上,他致力于收复北方失地,但三次北伐三次失败,他是一个失败的英雄;在宫廷,他宠幸潘美人,使得皇后抑郁而死;在继承人的选择上,他犹豫迟疑,最终致使太子兵变,酿成悲剧。<BR> 元嘉三十年间,还活跃着一批政治文化名人,他们是政治家刘义康、刘湛,文学家谢灵运、颜延之、刘义庆,史学家范晔、裴松之,等等。在这三十年间,他们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对中国的历史文化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BR> 小说演绎的,就是那段往往被今人忽略的历史。<BR> ——此前曾以《元嘉风雨三十年》为名连载于红袖,最近作者对它的内容和文字作了修改,同时也更改了它的名字。 <BR></P>
华古堂 2009-5-10 13:39
司马氏逼迫曹魏禅位之后,西晋王朝在长安历四帝共五十二年,公元316年晋愍帝司马邺被迫出降匈奴贵族、汉王刘曜,西晋灭亡。——建邺(今江苏南京)也是因为要避司马邺的讳才改称建康的。
第二年,琅邪王司马睿在建康称帝,这就是晋元帝。五年后晋元帝由于受手握重兵、觊觎皇位的王敦(王导的堂兄)的逼迫,在忧郁中驾崩,太子司马绍即位,这就是晋明帝。
在晋明帝闲暇时,大臣王导与温峤侍帝坐,晋明帝就问温峤司马家如何夺得天下。温峤还没有回答完毕,王导就接过话头说:“温峤年轻,还不能尽知详情,请允许臣为陛下叙说。”于是王导就详尽地叙说被晋氏追尊为宣王的司马懿创业之始,如何诛灭名族培植亲信,被追尊为文王的司马昭如何逼迫高贵乡公曹髦,亲信贾充如何指使太子舍人成济、成济又如何用长矛刺穿高贵乡公曹髦的胸膛由胸出背,一直说到文王司马昭立陈留王曹奂、武帝司马炎代魏称帝。
晋明帝听了,就把脸贴在坐床上哀叹:“若如公言,晋的命运又怎得长久!”
晋明帝的担忧,后来就真的就成了事实。
晋明帝之后,过了五十年六个皇帝,孝武帝司马曜即位。司马曜在位二十多年,在他三十五岁时,因一句戏言而被他的宠妃张贵人带着奴婢捂死了——那句戏言是:“你都快三十了,该废掉你了”;其后太子即位,这就是晋安帝司马德宗。
安帝又是一个白痴皇帝——司马家已经出过一个白痴皇帝晋惠帝司马衷了,司马衷就是那个听说百姓饿死却问近臣“百姓无粮,何不吃肉糜”的呆皇帝。安帝连寒暑饥饱都不能分辨,于是朝政就落在了他的叔父会稽王司马道子手中,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皇帝。无奈司马道子不过是一个酒徒,他常作长夜之饮,于是就把朝政交给亲信小人,其后内部征伐不断,国家一片混乱。
安帝隆安二年(公元398年),镇守京口(兖州刺史治所,在今江苏镇江)的王恭和荆州刺史殷仲堪以及闲居荆州的桓温之子桓玄等人相继起兵讨伐司马道子。随即新安太守、五斗米道教主孙泰也借机起兵,却被司马道子诱杀。他的侄子孙恩逃到海岛上,继续以五斗米道招引流亡,准备复仇。
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四月,司马道子患病,并且无日不醉,他的世子、中书令兼中领军司马元显见朝望已去,就私下建议朝廷解了他父亲的司徒、扬州刺史的职,由帝之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德文兼任司徒,司马元显自己担任扬州刺史;其父酒醒后得知,大怒,但已无可奈何。——世子是诸侯王的继承人,往往是诸侯王的嫡长子。
司马元显这个十八岁的恶少掌权后,多树朋党,以原庐江太守张法顺为谋主,朝贵都惧怕他们。
在这朝政混乱民不聊生的时候,孙恩乘机纠合武装从海岛上起兵登陆,先杀死了上虞县令,然后进攻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绍兴)。攻破会稽郡城后,他们杀死了才女谢道蕴的丈夫会稽内史王凝之——谢道蕴还拔刀出门杀了几个敌人。一时间,吴郡、临海、义兴等地的郡守纷纷逃命;而包括吴郡、临海、义兴在内的八郡人纷纷杀死当地长官以响应孙恩,十日之间,孙恩的人数达数十万。
朝廷紧张起来了,在戒严的同时,命令北府兵将领辅国将军刘牢之和卫将军谢琰发兵讨伐孙恩。
东晋建都建康,故称设在建康之北的军府广陵(今江苏扬州)为北府。孝武帝太元年间,谢玄北镇广陵,当时前秦苻坚正盛,于是谢玄就招募徐、兖二州的劲勇骁猛之士组成了一支精兵,谢玄以刘牢之为参军,率领精锐为前锋,百战百胜,号称“北府兵”,敌人畏之如畏虎。此时,北府兵由刘牢之为统帅,为了剿灭孙恩,刘牢之再次招募骁勇之士。
就在讨伐孙恩的过程中,一个武力过人英勇善战的草莽英雄就此展露头角,他就是小名寄奴的三十七岁的刘裕。
刘裕的祖父刘靖曾担任过东安太守,父亲刘翘只任过郡功曹,到了刘裕的时候,家道中落,他只是粗知文字而已。因家境窘迫,他不得不靠打柴、卖鞋为生。他为人好樗蒲之赌,但输了又无钱兑现,因此颇受乡里轻贱。刘裕凭勇猛善战应选,后来担任刘牢之的参军。
刘牢之让他带着数十人去侦察敌情,结果遭遇孙恩部下数千人,双方激战,随从数十人都死了,而刘裕独自挥舞长刀左右砍杀,杀死杀伤甚众,后来援军到达,大破孙恩军,斩获千余人。在其后与孙恩军的交战中,刘裕常常披坚执锐,身先士卒,且每战皆能摧锋陷阵,有时战至酣时,他和部下都会脱去盔甲,与敌人短兵相接。
在其后的两年间,受到打击的孙恩重振旗鼓,先后杀死了卫将军谢琰和吴国内史袁山松。
到了隆安五年六月,孙恩率领十万将士进逼建康,一时京都震恐,居民荷担而立;其时刘牢之还在山阴(在今浙江绍兴),刘裕日夜兼程,与敌人同时到达建康。在与敌人的交战中,刘裕所领部队奋力拼杀,杀死杀伤敌人甚众。
后来孙恩知道刘牢之已回京都,就撤退了。
因屡立战功,朝廷任命刘裕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这时候,出身寒微的武将刘裕总算有了一些地位了。
就在国家处于一片混乱的局面下,像其父桓温一样怀有不臣之心的荆州刺史桓玄早已蠢蠢欲动了,他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私自安插亲属亲信把持国家要津,执政的司马元显不能忍受了。
皇帝是白痴,谁执政谁就可以下诏。孙恩刚刚退走,元兴元年(公元402年)正月司马元显就在心腹张法顺的怂恿下,下诏宣布讨伐桓玄:他自任元帅,以刘牢之为前锋。
但刘牢之心中怀贰,他担心杀了桓玄,将来元显难以对付,于是在军中就派其子刘敬宣去桓玄处媾和,这样,桓玄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进入了建康,然后杀了司马元显和张法顺等人,废黜司马道子,不久又毒死了他。
这回轮到桓玄下诏了。桓玄称诏,自任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以兄桓伟为荆州刺史,堂兄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侄子桓石生为江州刺史,亲信谋主、长史卞范之为丹杨尹;随即又解了刘牢之的军权,只任命他为会稽内史。
不久前自己还是控制着京口以及江北地区的举足轻重的北府兵大将,一下子就被剥得几乎两手空空,刘牢之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就想举兵反,但又无人响应,于是自缢而死,其子刘敬宣逃奔广陵。刘牢之的部将共同殡殓了他,然后护其丧归丹徒;桓玄听说了,就下令劈开他的棺材割了他的头颅,然后暴尸于闹市。
不久,桓玄出镇姑孰(在今安徽当涂,是建康西南门户),但朝政大事都去咨询他。
元兴二年(公元403年)九月,桓玄的亲信殷仲文、卞范之等劝已进号为大将军的桓玄早早受禅,并且已经撰写好了九锡文及册命。不几天,已经被桓玄遥控的朝廷册命桓玄为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楚王,加九锡,楚国设置丞相以下百官。
到了十一月十七日,卞范之草拟好了皇帝禅位的诏书,派临川王司马宝去逼迫皇帝书写;二十日,皇帝临轩,派遣司徒王谧奉皇帝玺绶,禅位于楚,两天后安帝出居永安宫。随后,百官到姑孰劝进。十二月初三,桓玄在姑孰即皇帝位;初九日桓玄进入建康宫,随即把安帝放逐到寻阳(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市西南)。
桓玄终于做了他的老父桓温在二十年前一直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一件大事。
刘裕就等着这一天。
孙恩因战败而投水死,众人推其妹夫卢循为主。早在东征卢循的时候,刘牢之的外甥何无忌就劝刘裕在会稽起兵征讨桓玄,但刘裕认为桓玄还没有登极位,讨伐他就名不正言不顺,并且会稽遥远,难以成就大事。现在桓玄既然如此,刘裕觉得机会成熟了,于是就和原北府兵的一些官兵何无忌、诸葛长民、刘毅、孟昶、檀道济等密谋准备在京口、广陵、历阳等处同时起兵讨伐桓玄,众人共推刘裕为盟主。
元兴三年二月二十七日,刘裕假托狩猎,与何无忌在京口(在今江苏镇江)聚集了一百多人准备起事。次日晨,京口城门开,何无忌穿着传诏服,扮成传诏使者,走在前面,其他人随着他一拥而入,齐声大叫着冲进官府,斩了桓玄的堂弟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随后在何无忌的推荐下,刘裕延请有治国才干且赋闲在家的刘穆之为主簿,共参大事。
与此同时,孟昶在广陵(青州刺史治所,在今江苏扬州)也劝桓修弟青州刺史桓弘外出打猎,天未亮,打开城门让参与狩猎者出城,孟昶与刘毅、刘裕弟刘道规等率数十名壮士直冲桓弘住处,把正在吃粥的桓弘斩了,随即率领众人渡江。
诸葛长民在历阳(豫州刺史治所,时称“西府”,是建康的西大门。在今安徽和县)因故失期,不能得手,反而被豫州刺史刁逵抓获,刁逵用槛车把他送给了桓玄。
桓玄得知刘裕等起兵且发布檄文,惊惧之下杀了原准备在京都作义军内应的王元德等人,同时派遣自己的骁将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前往京口迎击刘裕率领的一千余人。
三月初一,义军在江乘(在今江苏句容北)与吴甫之相遇,刘裕手持长刀大呼砍杀,当即斩了吴甫之;随后义军又遭遇皇甫敷,同样临阵斩了他。桓玄得知损了两员战将,大惊,急忙派遣桓谦、卞范之等率两万将士去覆舟山(在今南京太平门西侧)以抵抗刘裕的义军。
初二,义军食毕丢掉余粮,挺进覆舟山东侧,派老弱登山多设旗帜作疑兵。桓谦的士兵多是过去的北府兵,他们一向畏服刘裕,如今见如此形势,都没有了斗志。刘裕身先士卒,与将士们殊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呐喊之声惊动京都,桓谦军大败。
桓玄事先就在石头城(故址在今南京市清凉山)下备好船只准备随时逃走,现在见如此败势,就以赴战为名带着他的亲属和数千亲信,出南掖门后西奔石头城,然后下大江向西逃去,义军乘胜追击。石头城背山面江,其时江流紧迫山麓,城南临秦淮河口,地处交通要冲,是京都建康的军事重镇。
初三,刘裕镇守石头城,立留台百官。古称皇家禁城为台城,此时安帝已经被桓玄流放到寻阳,义军就在建康设立临时机构和百官。众人推举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等八州诸军事、领军将军、徐州刺史;随后义军又任命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杨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
初十,刘裕回镇东府(宰相及扬州刺史的府第,在今南京通济门附近,临秦淮河)。
既掌控京都,刘裕就把朝政要务都交给刘穆之处理,事无大小,也都向他咨询;为重振纲纪,刘裕以身作则,内外百官肃然奉职,不过十日,拨乱反正:原先的混乱局面一时顿改。
桓玄逃到寻阳,江州刺史郭昶之在器具和兵力上资助他,他又逼迫被流放的安帝和自己一道向江陵逃去,冠军将军刘毅和辅国将军何无忌、振武将军刘道规率军追赶。
到了江陵,桓玄广泛招募士兵,并大造战船、器械,四月底,他又率领两万将士,挟持着安帝顺江而下开始反扑,在峥嵘洲(在今湖北鄂州境内的长江中)与刘毅的军队相遇。刘毅的军队乘风纵火,尽锐争先,桓玄大败,不得不烧了辎重连夜西逃。到了江陵,桓玄准备逃往西蜀,被益州督护冯迁杀死。刘毅把他的首级传到京都,枭首朱雀航(故址在今南京市镇淮桥稍东)。朱雀航又作“朱雀桥”“朱雀桁”,又称“南航”“大航”,跨秦淮河上,航长九十步,宽六丈,有警则撤航为备,是京都的城南门户。
直到次年正月,刘毅才攻破桓氏余党占据的江陵;到了五月,以桓振为首的诸桓残余被彻底平定。
在刘毅等攻破桓氏余党占据的江陵时,安帝才上了刘道规的战船,然后下诏大赦,改元为义熙。
三月,安帝回到建康,以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徐•青二州刺史如故,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豫州刺史,刘道规为辅国将军、并州刺史。
为了表现一种姿态,刘裕固让不受职,似乎有一种不敢当的意思。
到了四月,刘裕还镇京口,朝廷改授他为都督荆、司等十六州诸军事,加领兖州刺史,朝政仍然掌握在他的手中。
五月,已经掌控朝政的刘裕派使者去长安(在今陕西西安),以向后秦求和为名,索要七年前因晋将归降后秦而失去的晋朝土地。后秦主姚兴畏惧他,就把南乡、新野等十二郡归还给了他。
朝廷封刘裕为豫章郡公,刘毅为南平郡公,何无忌为安成郡公。
义熙二年(公元406年),年已四十四岁的刘裕才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刘义符。
义熙四年,因司徒、录尚书、扬州刺史王谧薨,朝廷征刘裕入辅,任命他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扬州刺史,徐州刺史如故。所谓朝廷,当然是被刘裕的亲信刘穆之等人掌控的朝廷。
也许是刘裕的女人开始多起来了,这一年他有了两个儿子:次子刘义真和第三子刘义隆。
义熙五年(公元409年)二月,建都广固(在今山东益都西北)的南燕主慕容超嫌太乐伎人太少,就派兵侵犯晋淮北地区,俘获济南太守赵元等,掳掠千余家,然后挑选男女二千五百人给太乐教习。
刘裕正要做几件大事让世人瞧瞧,以确立自己在国家的威望,南燕主慕容超为他提供了机会。
三月,刘裕力排众议上表北伐。
四月,大军从京都出发,沿淮河进入泗水。
五月,大军到达下邳(在今江苏睢宁西北),留下船舰辎重,步行进入琅邪(在今山东胶南县西南)——这种远征的辛劳是自不待说的,所过要地都修筑城垒加以防守。
起初有人担心慕容超会占据大峴(在今山东临朐东南,即穆陵关,是齐地天险),或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仅将无功,甚至不能撤归。刘裕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他的识见却远过他人,他解释说:
“慕容超生性贪婪,且无远虑,他最多只会进占临朐,必不会守险清野!”
待刘裕大军入境,慕容超的谋士建议占据大峴,坚壁清野,慕容超果然不愿采纳,他错误地认为刘裕远来疲敝不能持久,只需纵敌入大峴,然后用精锐骑兵冲撞践踏即可。
刘裕过了大峴不见燕兵,就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余粮栖亩,人无乏食之忧。虏已入我掌中!”
六月,慕容超先已派其大将公孙五楼率步骑兵五万人占据临朐;听说刘裕已过大峴,慕容超又亲自率步骑兵四万前往增援。刘裕把四千辆战车分为左右翼,并车徐行,与南燕军战于临朐城南,至太阳偏西不分胜负。
这时参军胡藩建议趁临朐城内空虚,绕道从敌后攻下临朐。刘裕很赏识他的建议,就派胡藩率军绕道敌后,胡藩果然很快就拿下了临朐城。刘裕率领大军乘势奋击,杀敌大将十多人,南燕军大败,慕容超仓皇逃回广固。刘裕乘胜追至广固,不久就攻克其大城,慕容超退守小城,晋军随即筑长围包围小城。
晋军也停止了远自江淮的漕运,只凭齐地粮食作为军粮:一切都在刘裕的掌控之中。
这时持戈背粮前来投奔刘裕的北方民众日以千计——他们大都是过去的汉家百姓,慕容超的大将垣尊、垣苗兄弟也越城来降。
其后数十日晋军攻城不破,有人举荐:若能得到慕容超的尚书郎张纲,让他制造攻城器具,城就可破。此时恰逢张纲从后秦求援归来,被晋军俘获,刘裕就把他放在楼车上让他向城内喊话:“夏已破后秦,无兵相救!”城内燕军大惊失色,慕容超请求割让大峴以南的土地向晋称臣,刘裕没有答应。
这时后秦姚兴派使者来告诉刘裕:秦燕两国交好,如今晋急攻燕,若不撤退,秦军驻扎洛阳的十万铁骑将长驱进逼!刘裕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对使者说:“回去告诉姚兴,灭燕之后,息兵三年,我当前取关、洛;若能自送,就尽快来!”谋士刘穆之事后责怪他这样只会张虚声招实害,刘裕笑着说:“兵贵神速。姚兴若真能赴救,就害怕我知,怎会事先跑来预告我?这不过是他虚张声势:他见我伐齐,自顾不暇,又怎能救人!”
后来的事实再一次证明,刘裕的识见高人一筹,也许还远不止“一筹”!
张纲所造攻城器械,有飞楼木幔,极尽机巧,城上火石弓箭奈何不得。
义熙六年二月初五,刘裕准备大举攻城,有人劝阻说:“今日是往亡日,不利征战。”往亡日,旧历每月皆有,是阴阳家所谓凶日:此日忌拜官上任、远行归家、出军征讨等。刘裕听了一笑置之:“我往而敌亡,又有何不利!”于是四面急攻,已无斗志的燕守将开门引入晋军,慕容超率数十名亲信飞马突围而去,晋军追击捕获了他。刘裕责其不降之罪,斩其王公以下三千人,将其城池夷为平地,把慕容超送到京都建康斩首:南燕历十三年而亡。
上一年,刘裕依外交手段从后秦主姚兴那里收回了南乡、新野等十二郡,这一次又靠军事手段灭了南燕,这都使得晋的版图扩大了,也使得他的个人威望大大地提高了
华古堂 2009-5-10 13:41
刘裕原本准备在灭南燕之后继续推进河、洛,收复中原,不料灭南燕的捷报还在南去的路上,朝廷的诏令就急急北上征刘裕回京:卢循、徐道覆正乘京都空虚,一路杀将过来。
早在刘裕征讨桓玄的时候,缓过一口气的卢循再次聚众寇扰广州并俘获广州刺史吴隐之,他的谋士徐道覆进攻始兴(在今广东韶关)并俘获始兴相阮腆之。那时安帝刚返回京都不久,朝廷因无暇顾及,不得已就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此郡若是诸侯王的封邑,朝廷任命的最高长官就是“相”,职位同于太守)。后来听说刘裕北伐,徐道覆就力劝卢循乘虚袭击建康;卢循采纳后,二人兵分两路:卢循从始兴进攻长沙,徐道覆进攻南康(治所在今江西赣州)、庐陵(治所在今江西吉水东北)、豫章(治所在今江西南昌)。诸郡太守或相都纷纷逃命,徐道覆率大军得以顺流而下,直逼建康,京都惶恐,于是朝廷急召刘裕回京。
三月二十日,镇南将军、江州刺史何无忌与徐道覆战于豫章,大败,何无忌阵亡,于是京都更加惶恐,有人建议奉皇帝北逃以就刘裕;后来见徐道覆等一时还没有到达,此议才止。
与收复中原相比,目前保住大本营才是最重要的。
刘裕匆匆回撤。到达山阳(在今江苏淮安),刘裕听说何无忌战死,担忧京都失守,就带着十几个人日夜兼行。到了长江边上,他们问朝廷消息,行人也不知道眼前的就是刘裕,就说:“贼还未到,刘公若能回来就无所忧了!”
刘裕大喜,单船过江,先到京口,人心略安;四月初二到达建康,朝廷和百姓这才觉得有了依靠——可见这时刘裕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了。
得知何无忌战败,而刘裕又在北方立了大功,卫将军、豫州刺史刘毅也想为自己的未来挣得一些筹码,于是准备讨伐卢循。刘裕认为贼势正盛,应待己战船建成一同前去征讨,但刘毅不听劝阻,独自率领二万水兵将士从姑孰出发。此时卢循打败了到长沙迎战的荆州刺史刘道规的军队,正准备进攻荆州刺史治所江陵,徐道覆听说刘毅西上,急忙驰报卢循应与己合力迎战刘毅:“若胜刘毅,江陵不足忧!”于是卢循与徐道覆并力东向,五月初七在桑落洲(在今安徽宿松西南长江中)大败刘毅:刘毅只带着数百人弃船步行仓皇逃归,其余将士都被俘虏。
其时北师虽还,但伤病满营,京都将士不过数千,刘毅的败况让京都再次陷入恐惧之中。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和尚书左仆射孟昶再次建议拥帝过江,刘裕认为若如此势必崩溃,不听,孟昶恼怒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且认为是自己当初极力赞成刘裕北伐才导致卢循内逼,于是引咎自杀:一时间京都人心惶惶。
刘裕却成竹在胸。
他下令民众修建石头城,后来又听从部将建议砍伐树木,栅断石头城下的秦淮河入江口,又修治越城,筑查浦、药园、廷尉三营垒,命令将帅坚守勿动,不得贸然出战,违者斩首。卢循、徐道覆逼近石头城之后,屡屡挑战,各守卫处或坚守不动,或在刘裕、刘毅、诸葛长民、朱龄石等的率领下,奋力抵抗,卢循、徐道覆奈何不得,终究无功。
朝廷任命刘裕为太尉、中书监,为刘裕加黄钺。刘裕只接受了黄钺。黄钺,是一种饰以黄金的长柄斧子,一般用以天子仪仗,也授给有殊勋的重臣出兵征讨。
到了七月,卢循、徐道覆被迫南逃,准备先撤退到寻阳,然后攻取荆州;刘裕令王仲德、刘钟、孟怀玉等武将追赶。
刘裕回到东府,大力制造战船。卫将军、豫州刺史刘毅请求追逃卢循,刘裕的长史王诞私下建议刘裕不要让他的政敌在败军之后再立功以成就名望,刘裕就接受了这一建议,没有答应刘毅的请求。
到了十月,刘裕亲自率领兖州刺史刘藩等将领南击卢循,只让刘毅留守建康。
十二月,刘裕的大军在大雷(在今安徽望江,时为江防要地)与卢循、徐道覆激战,官军乘风火攻,卢循军大败,逃回寻阳,准备前往豫章,就尽力栅断彭蠡湖(今鄱阳湖)口。刘裕追赶到这里,即将交战,突然他的帅旗竿子折断,旗子沉入水中,众人以为是不祥之兆,都很惊惧,刘裕笑着说:“数年前讨伐桓玄的覆舟山一战,旗竿也折断了;今日又如此,看来必定破贼!”于是率军尽力攻栅,大胜,卢循单船南逃,其部众被杀或投水而死者达万余人。
卢循自建康撤退的时候,刘裕就分派建威将军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率三千人从海道袭击卢循的根据地番禺(在今广州市南),众人认为海道难行,且分散现有兵力,并非当前要务;刘裕却认为大军十二月必破卢循,若能攻破番禺将使卢循南归无所。
义熙七年(公元411年)二月,官军追赶卢循,在始兴斩了徐道覆。卢循逃归番禺,见老巢已陷落,就带领残余围攻官军守将孙处二十余日,官军依赖沈田子急救,卢循败逃交州(治所在今越南境内)后投水而死,卢循、徐道覆势力被彻底平定。
朝廷再次任命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刘裕这才受命,因为他认为这时候可以接受这样的职位了。
义熙八年四月,朝廷任命豫州刺史刘毅为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他爱好文史,喜结交有清望的朝士,与尚书仆射谢混及丹阳尹郗僧施尤为友善;他又一向自视甚高,自以为讨伐桓玄的建义之功与刘裕相当,对刘裕身居高位掌控朝政心怀不满。离开豫州时,他把豫州的万余精兵带到了江陵;到了荆州后,他自以为占据上流要地,就开始密谋消灭刘裕:他先要求兼督交、广二州以扩大自己的力量,刘裕答应了;接着又要求让郗僧施担任南蛮校尉(军府设在江陵,是朝廷为管辖西南部蛮民而专门设置的一个高级将领,和领兵的州刺史一样,官阶四品),刘裕又答应了。
到了九月,刘毅病重,郗僧施担心刘毅要是死了同党将处境艰难,就劝他邀堂弟兖州刺史刘藩来辅助自己,刘毅依照郗僧施的建议请示朝廷,刘裕假装答应了。
刘藩从广陵入京,刘裕就用诏书罪状刘毅,说他和刘藩以及谢混等人图谋不轨,接着就收捕了刘藩和谢混,然后出诏令赐二人死。
三日后,刘裕亲率大军,以参军王镇恶为前锋征讨刘毅,让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留守,同时安排太尉司马兼丹阳尹刘穆之协助诸葛长民。
王镇恶为了迷惑刘毅,就以刘藩西上为幌子,打着刘藩的旗号昼夜兼行,因此所过之处无人知道是官军征讨。离江陵还有五六里时,王镇恶道遇刘毅干将朱显之,朱显之不见刘兖州,却见军人担负着彭排(作战时用以挡射箭)战具,又见远处被焚烧的战船浓烟滚滚,知道并非刘兖州西上,急忙跃马奔告刘毅,同时令关闭各城门。王镇恶紧随其后,众人趁城门未及落下门闩得以入城。双方激战至天黑,城内守军得知刘裕亲自来,人心涣散,只有刘毅的亲兵还在抵抗。
到了夜半,刘毅率领亲信约三百人打开北门突围,投奔寺僧;寺僧不敢收留,刘毅走投无路,自缢而死。刘裕到江陵后,杀了郗僧施。
朝廷加刘裕太傅、扬州牧,刘裕固让不受。——是扬州牧而不是扬州刺史,这是给刘裕这样的权臣的特殊名号。
在江陵,刘裕任命资历尚浅却有武干的西阳太守朱龄石为益州刺史,分大军之半两万人给他去西讨一直割据在成都的谯纵。——世事历来如此:太平的时候,长官们喜欢任用那些平庸无能却听话的人;而在战阵面前,他们必须用那些有才干的人,因为无能的人除了自己送死损兵折将,还可能使得长官受损甚至赔了性命。
义熙九年(公元413年)二月末,刘裕回到东府。因一向骄纵贪婪,诸葛长民此时也担心自己将成为下一个刘毅,开始自疑起来。为防意外,刘裕在东府先让壮士丁旿埋伏在帷幔后面,自己和诸葛长民亲切交谈之后,丁旿从帷幔后走出来用力杖击诸葛长民致其死,刘裕随即又派人杀了他的两个弟弟。刘裕又除掉一个政敌。朝廷加刘裕为豫州刺史。
七月,朱龄石攻克成都,谯纵逃至城外自缢而死,盘踞西蜀达九年之久的谯纵势力灭亡。
刘裕再立一大功。
华古堂 2009-5-10 13:44
现在还剩下一个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司马休之。
司马休之是晋王朝的宗室,他代刘毅为荆州刺史后,深得江、汉一带人心,刘裕觉得他是自己将来的一个障碍,就想除掉他。
义熙十年,刘裕先以其性情凶暴的长子司马文思多行不法为由,把文思送给司马休之,让他严加训诫,实际上是要他杀掉他的儿子——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司马休之只是上表朝廷废黜儿子的继承权,并向刘裕表示道歉而已。
到了次年正月,刘裕在京都收捕司马休之的儿子文宝和侄子文祖,随即杀了他们,然后率领大军西讨司马休之。
雍州刺史鲁宗之自疑终究不能为刘裕所容,就率领他的儿子竟陵太守鲁轨起兵响应司马休之。刘裕派参军檀道济和朱超石挺进襄阳,江夏太守刘虔之率兵聚粮等待他们,但檀道济迟迟不来,鲁轨袭击刘虔之并杀了他。刘裕又派其女婿振武将军徐逵之率领参军蒯恩等挺进江夏口(长江与夏水交汇口,在今湖北沙市境内),徐逵之等与鲁轨激战,兵败被杀。刘裕时在江陵城对岸,得知女婿死况,大怒,亲自披甲渡江,司马休之四万兵一时崩溃;刘裕又派遣武陵内史王镇恶等追击,司马休之与鲁宗之鲁轨父子北逃后秦。
朝廷加刘裕太傅、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任命其弟刘道怜为荆州刺史。
剑履上殿,就是重臣上朝时可以不解佩剑,不脱鞋子;入朝不趋,就是上朝时不必小步快走,可以迈着方步;赞拜不名,是指朝拜皇帝时,赞礼的人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其官职:这都是帝王给予重臣的一种特殊礼遇。最早是刘邦因萧何“功第一”而给予萧何的礼遇,但也只有“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两条,后来董卓也享有了这种待遇;到了曹操,就变成了三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还说是“如萧何故事”。曹操以后,这三条基本上就连用了。
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正月,朝廷加刘裕兖州刺史,都督二十二州诸军事,以其十一岁的世子刘义符为豫州刺史。三月,朝廷又加刘裕中外大都督。所谓朝廷,当然都是刘裕或其亲信的意思。
这年二月,后秦主姚兴死,其子姚泓即位,兄弟相杀,关中扰乱。
到了八月,刘裕让左仆射刘穆之入居东府总摄内外,太尉府左司马徐羡之协助他,自己亲率大军北伐后秦: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率步兵从淮河、淝水挺进许、洛,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挺进阳城(在今河南登封东南),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挺进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率领水军从汴水进入黄河,以冀州刺史王仲德督前锋诸军。
王镇恶、檀道济进入后秦境内,所向披靡,后秦徐州刺史姚掌和兖州刺史韦华相继投降,随后晋军又攻克许昌。王仲德的水军进入黄河逼近滑台(在今河南滑县东滑县城,北临古黄河,军事要地。后为北魏四镇之一),魏守将兖州刺史尉建弃城渡河,王仲德占据滑台,魏人斩了尉建投尸黄河。
到了十月,后秦洛阳守将陈留公洸被迫出降,檀道济进入洛阳。朝廷下诏派遣高密王司马恢之祭扫五帝陵(晋之三祖宣、景、文陵墓和晋武帝、晋惠帝陵),太尉刘裕让冠军将军毛修之戍守洛阳,主持司州事务。
十一月,刘裕派遣左长史王弘回建康讽朝廷求九锡。九锡,是天子赐给诸侯、大臣的九种器物,是一种最高礼遇。魏晋六朝掌政的大臣将要夺取政权、建立新王朝都会沿袭王莽篡汉先邀九锡故事,后来以九锡为权臣篡位的先声。当时刘穆之留任京都,他见王弘带着旨意从北方来,自觉迟钝——刘公那么信任自己,而自己却不能体会刘公的心意,刘公岂不要责怪自己不够忠心吗?于是在忧惧之中发病。
十二月,朝廷下诏以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为宋公,备九锡之礼,位在诸侯王之上,刘裕对朝廷给予他的厚礼又辞让不受。这都是他学前人的样子:一方面要给自己造势,另一方面又摆出高姿态以赢得声誉。
义熙十三年(公元417年)正月,刘裕率领水军从彭城(今江苏徐州)出发,带着被封为桂阳公的次子刘义真,一同前往,留下第三子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朝廷随即任命刘义隆为徐州刺史。
其后刘裕的大军从淮河、泗水进入清河,然后再进入黄河,溯流西上,他们派使者向魏人借道,魏主拓跋嗣派十万兵驻扎黄河北岸以防晋军入侵。在刘裕西行的过程中,魏兵数千骑兵始终沿着北岸监视晋军西行,晋军船只有因风漂流到北岸的,魏军就杀了船上的军人,这大大激怒了刘裕,他令壮士丁旿带领七百人渡河,在岸边摆好却月阵,然后张设大弩,魏军包围他们,大弩用不上了,他们又改用大锤锤击短矟,一矟能贯穿三四个人——矟是一种长杆的矛,截断长杆就成短矟。魏军不能抵挡,崩溃,晋军乘势追击,杀死、俘虏了上千人,临阵斩了魏的冀州刺史阿薄干。
晋各路军虽有阻碍,但总势节节向前。
四月,刘裕到达洛阳。七月,进入陕县(在今河南三门峡)。
八月,刘裕进入潼关。此时王镇恶率领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直趋后后秦都城长安,后秦军奋力抵抗,王镇恶身先士卒,在长安东北的渭桥大破秦军,前来援救的秦主姚泓单马逃回宫中。王镇恶攻破北门,姚泓见大势已去,不得不带着他的妻子儿女和群臣到王镇恶的军营门前投降。
九月,刘裕进入长安,他对前来迎接的王镇恶说:“成就我霸王大业的,是卿啊!”
刘裕把收缴来的后秦的彝器、浑仪、记里鼓、指南车等送往建康,其余金玉珍宝都奖赏给了将士,而对前来投降的后秦贵族,刘裕把他们都杀了——他的这一做法往往为世人诟病。原先逃亡后秦的司马休之和鲁轨等尽皆逃亡北魏。随后,刘裕又把姚泓送往建康,斩之于闹市。
至此,后秦历三帝三十四年而亡。
在前后八年的时间里,刘裕灭了北方十六国中的两个国家,这在建都江南的政权里,还没有人能做到。
刘裕原准备继续经略赵、魏,即平定中原,这时留守京都的刘穆之病亡,刘裕觉得根本无所托,或许会出现意外,于是决定尽快东回,留下十二岁的次子桂阳公刘义真镇守长安,任命他为安西将军、雍州刺史,同时留下心腹将领辅佐他:太尉咨议参军王修任长史,王镇恶任司马兼冯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任中兵参军。
三秦(秦王朝灭亡,项羽把秦故地关中三分)父老听说刘裕要东归,失望之余流泪挽留:“残民不沾王化,至今百年;见王师奏捷,人人相贺。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室宅。为何弃此东归?”刘裕闻言叹息,但不得不离开长安。
——历史往往是相似的。六十年前,桓温率领晋军在关中打败前秦取得巨大胜利,三秦父老感动流泪:“想不到我们还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官军回来!”但随即桓温撤退,最终败归。这一次的不同只是刘裕并非败归,并且还留下了一支强劲的部队镇守。
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正月,晋军的内乱开始了:沈田子因与王镇恶有私怨,假称受太尉令,杀了王镇恶;义真得知后,就带着人和王修一道去杀了沈田子。
六月,太尉刘裕才受相国、宋公、九锡之命;宋国依照朝廷的制度设立百官:左长史王弘为仆射,负责选举官员,从事中郎傅亮、蔡廓同为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行参军殷景仁为秘书郎。
十月,有将领在义真面前诋毁王修:“王镇恶想谋反,沈田子就杀了他;王修杀了田子,也是想谋反!”这个少年只有十二岁——十二岁还是虚龄,古人以虚数记龄,除夕出生,过了几个时辰到了大年初一就是两岁了。一个十二岁的娃娃率军驻扎在这里,他原只起一个符号的作用,或者说是一个象征,他哪里有什么分辨的能力!这个少年信以为真,就让人杀了王修。
一时关中大乱。刘裕得知后急忙派辅国将军蒯恩去长安召义真东归,让朱龄石去代替义真为雍州刺史:“若关中不可守,就和义真一同回。”
十一月,朱龄石到达长安。晋军听说要东归,就大肆掠夺财宝、女人,装了一车又一车。
建都统万(在今陕西靖边县境内)的夏主赫连勃勃得知这一消息后想占有晋军灭后秦的果实,派三万骑兵急追晋兵,在青泥(在今陕西蓝田)大战,晋兵大败,义真与将佐散失,独自逃入草丛中,幸亏中兵参军段宏单马追寻,把他系在背上骑马逃回。辅国将军蒯恩和司马毛修之等被夏兵俘虏,朱龄石、朱超石兄弟同被赫连勃勃杀死。
——桓温最后一次北伐的对象是前燕,后来晋军屡遭挫败,桓温被迫烧掉船只,丢弃辎重,从陆路撤退;慕容垂就率大军紧紧跟随,跟了几天几夜,见晋军尽显疲态,就纵兵四击,晋军大败,被斩首三万级。可见败逃的路往往是多么艰难,也是多么相似。
刘裕听说青泥大败,还不知道义真死活,准备再度北伐,后来谢晦和郑鲜之极力劝阻,而段宏也带着义真归来,他才没有成行。
尽管青泥大败,但是到这个时候,刘裕依靠南征北战,已经使得晋王朝的领土大大扩展,东部包括青州、兖州(在今山东境内),西部至关中(今陕西渭河流域一带),大体拥有了黄河以南的土地。这也使他的地位得到了空前的提升。
华古堂 2009-5-10 13:49
伴随着一次次的胜利,刘裕也一步步地逼近了帝座,但他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因为当时有谶语(古代巫师、方士等以谶术所作的预言)说“昌明之后有二帝”——昌明是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字,所以他要在安帝之后再立一个皇帝以凑足“二帝”。他指使中书侍郎王韶之与帝身边人密谋鸩杀安帝而立安帝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德文,但琅邪王与帝形影不离,王韶之不得下手。
鸩,相传是一种毒鸟,江东一带的大山中都有,它吃蝮蛇,体有毒,古人谓之鸩毒。用它的羽毛泡酒,饮之即死。在古代,用鸩酒杀人的事不绝于史:前汉时传言王莽鸩杀了十四岁的汉平帝,后汉时大将军梁翼鸩杀了年仅九岁的汉质帝。
十二月十六日,恰逢琅邪王有病居外,王韶之就用衣服勒死了安帝。随即刘裕称遗诏奉琅邪王司马德文即皇帝位,这就是晋代的末代皇帝晋恭帝。
次年正月初一,改元为元熙元年(公元420年)。
七月,宋公刘裕始受进爵之命——他不是宋公了,他是宋王了;
八月,宋王刘裕移镇寿阳(在今安徽寿县,它地处南北交通要冲,是淮南军事重镇,时为豫州刺史治所);
九月,宋王刘裕自解扬州牧,以其次子义真为扬州刺史。
十二月,晋帝下诏宋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进王太妃为太后,世子刘义符进为太子。
元熙二年(公元420年)春,宋王刘裕想受禅,但难以开口,于是就在寿阳聚集僚佐宴饮。酒至酣时,刘裕对众人说:
“桓玄篡夺皇位时,鼎命已经他移。我首唱大义,兴复晋室,南征北战,平定四海,功成业就,被封宋王。现在年已衰残,爵位已极,自古物忌盛满;盛满,则难以久安。此次回京后,我将奉还爵位,归老乡里。”
僚佐们只是盛赞他的功德,未解其意。
到了傍晚席散,已经出了宫门的中书令傅亮才醒悟过来,立即叩门请见;刘裕开门迎接,傅亮就说:“臣应暂回京都。”刘裕知道他已解己意,也不多说,只问他:“需几人送行?”“数十人即可。”
傅亮到了京都,四月,朝廷征宋王刘裕入京辅政。于是刘裕回京,留其第四子义康为豫州刺史,义康只有十二岁,府、州事务都交给相国参军刘湛全权处理。
六月初九,刘裕到达京都建康。
傅亮讽晋帝禅位给宋王,就把已经草拟好的禅位诏令呈给晋帝,让他抄写。只做了一年半傀儡皇帝的晋帝司马德文欣然持笔,他对身边人说:“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依仗刘公之力,得以延缓近二十载。今日之事,心甘情愿!”于是用红纸抄好诏书。
晋帝司马德文的话的确是由衷之言。晋氏江左以来,有几个皇帝是真正的皇帝?说出了这样的话,他可以安心了,就像一个如惊弓之鸟的逃犯,在归案的那个夜晚,他就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十一日,晋帝逊位,回到了琅邪王府邸,百官拜辞,年近古稀的秘书监徐广泪流满面,悲不自胜。谢晦责怪他,他收泪答道:“身与君不同。君是新朝佐命元勋,逢千载嘉运;身世代蒙受晋德,心中眷恋旧主。”身,是晋、宋时人们的自称。徐广兄徐邈,在晋孝武帝时担任太子前卫率,为孝武帝所亲重。
至此,东晋自元帝建都建康共历一百零四年而亡。
后来,晋帝司马德文也没有睡上几个安稳觉。他被宋王朝奉为零陵王,褚皇后被降为王妃,宋王朝派冠军将军刘遵考率兵防卫;再后来,宋王朝觉得零陵王的存在总是一个威胁,就派琅玡郎中令张伟带着毒酒去鸩杀零陵王,张伟感叹说:“鸩杀君王以求生,不如死!”于是就在路上自饮毒酒而死。太常褚秀之和侍中褚淡之都是褚妃的兄弟,但他们忠于宋王朝,零陵王的妃子只要生了男孩,宋王朝就令他们找机会弄死男婴。零陵王朝不保夕,就与褚妃共处一室,亲自在床头煮吃,他人没有机会下手。到了零陵王禅位一年之后,宋王朝令褚淡之和他的兄弟右卫将军褚叔度前去探望褚妃,褚妃出别屋与兄弟相见,军人就趁此机会翻墙入室,逼迫零陵王饮下毒药;零陵王不肯饮,说:“身信佛,佛教自杀不能复人身。”于是军人就用被子捂死了他。——当然,这是后话。
六月十四日,宋王刘裕在南郊即皇帝位。礼仪完毕,皇帝刘裕从石头城备法驾入建康宫,临太极前殿;随即大赦天下,改晋元熙二年为永初元年;立王太子义符为皇太子,封二皇子桂阳公义真为庐陵王,三皇子彭城公义隆为宜都王,四皇子义康为彭城王;任命弟弟司空刘道怜为太尉,封长沙王;追封弟弟司徒刘道规为临川王,道规无子,以道怜次子义庆为继嗣,袭封临川王爵位。尚书仆射徐羡之加镇军将军,右卫将军谢晦任中领军,原宋国领军檀道济任护军将军。
刘裕在位整整两年,他所建立的刘宋王朝和北方正在崛起的拓跋魏,继续保持着南北对峙的局面。
在这两年间,他使得刘宋政权进入了一个比较稳定的时期。禅代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八岁了,在人事安排上,他更着眼于让自己的家人占据国家要地,又因为七个儿子都还年少——太子十五岁幼子才六岁,他也更留意让一些信得过的大臣去辅佐自己的亲属。他随即任命二皇子扬州刺史庐陵王义真为司徒;三皇子宜都王义隆为荆州刺史,进号镇西将军;四皇子彭城王义康为南豫州刺史,进号右将军:每一个皇子的后面都有几个得力的人在辅佐他。
在刘裕末年,他又任命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兼任扬州刺史;中书令傅亮任尚书仆射,江州刺史王弘任卫将军;中领军谢晦任领军将军,入值皇宫,总掌禁卫。
永初三年(公元422年)三月,刘裕病重,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一同入侍医药。不久,刘裕病情好转,檀道济出外任为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因庐陵王义真多过失,出镇南豫州,镇守历阳(在今安徽和县)。
五月,刘裕病危,召太子刘义符到病榻前作临终遗言:
“檀道济虽有才干,而无远志,非如其兄檀韶有难御之气。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从我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异同,必此人。”——这是告诫太子,诸顾命大臣中檀、徐、傅当不会有什么问题,要提防的话,恐怕只有谢晦了。
稍有好转,他又留下手诏:
“朝廷不须再有别府;宰相兼任扬州,可配置将士千人。国家若有征讨,可配以朝廷现有军队,事毕收回。后世若有幼主,朝廷事务皆委任宰相,母后不必临朝。诸王及大臣仪仗不许进入台城门,要臣可适当给班剑。”
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同受顾命。随即,刘裕驾崩,享年六十。七月,葬于蒋山(今南京钟山)初宁陵。群臣上谥号为武皇帝,庙号高祖。
武帝刘裕一生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他不爱珍玉珠宝,也不喜丝竹管弦,因此后庭没有歌舞之声;他的僚佐殷仲文建议他配制音乐,他说:“整日奔波,哪有空闲听音乐?更何况也不懂音乐。”殷仲文说:“经常听听自然就懂。”他就说:“我正怕懂了就沉浸其中,所以也就不想懂。”
即将北伐的时候,宁州献给他一个光彩绚丽的琥珀枕头,价过百金,他得知琥珀有利于治疗刀枪伤口,就很高兴地让人把琥珀枕捣碎了分给诸位将领。他不爱游乐,后宫妃嫔也少。平定了关中,他喜得姚兴侄女,宠爱她,因此荒废事务,谢晦入谏,他当即放出所宠。他的财物都在外府,内无私藏。宋国初建,操办者建议在东西堂布置曲脚床,用银涂钉,他不答应,于是改用直脚床、铁钉。岭南曾献细布,他憎恶精细劳人,当即让有司弹劾献布的太守,把布退回,并禁止岭南再制作此布。他一向患有热病,又有作战时留下的枪伤,到了晚年常常深受其苦,坐卧都想凉物;后来有人知道了,就献给他一个石床。他睡在上面,感觉很舒服,但是想一想,他就感叹说:“木床尚且费钱费力,何况石床!”于是就让人把它砸了。做了皇帝,他的床头的墙壁上还挂着百姓家常用的葛灯笼和麻绳拂。公主出嫁,陪送不过二十万钱,也没有锦绣金玉之物。
他喜好穿着连齿木屐到神虎门一带散步,左右随从只有十余人;诸子早晨问候他的起居,入閤就脱去公服,只穿戴着裙帽,如家人之礼。
凡此种种,都可见他能成就大业,也非仅仅是因“乱世造英雄”的机遇而已。
华古堂 2009-5-10 13:50
武帝驾崩的当日,十七岁的太子刘义符继位。
继位后的少帝刘义符荒淫失德,虽在服丧期间,但毫无悲戚之容:他在华林园摆设货铺,亲自叫卖;又带着群小挖池塘堆土山来仿造京城附近的破冈埭,然后再和群小拉船呼叫,以此为乐;有时到天渊池游玩,晚上就睡在龙舟里。
这样过了两年。
景平二年(公元422年)五月二十五日,受武帝刘裕遗诏辅政的司空、录尚书徐羡之,中书监、尚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等大臣废黜了这个十九岁的皇帝。
此前,徐、傅等考虑到南兖州刺史檀道济是先皇旧将,威震天下,同时又拥有重兵——况且他也是一个顾命大臣,就召他和同样具有影响的江州刺史王弘入京;二人到了之后,徐、傅就把废黜少帝之谋告诉了他们。当然,召他们二人入京,也是担心他们有不同意见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二十四日,领军将军谢晦以领军府屋坏需要修补为由,让他的家人全部搬了出去,家人出去之后,他就把那些将要参与发动大事的将士悄悄地安排进去,随时准备动手;他们又令少帝身边的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做内应。
那天下午,少帝刘义符又和群小在流经台城的珍珠河边拉船呼叫,以此取乐;到了傍晚,他们又去游玩天渊池。少帝玩累了,晚上就睡在龙舟里。
建康台城的南面正门是大司马门,大司马门的西侧有西掖门,东侧依次是南掖门和东掖门。二十五日早晨,檀道济和谢晦领兵在前,徐羡之等随后,他们赶在东掖门打开的时候,有秩序地疾速进入了禁城台城。进了台城,他们又从云龙门进入内城。由于邢安泰和潘盛事先已经做了部署,所以负责宿卫的禁兵没有人来抵抗。军人上了龙舟,少帝还没有睡醒,倒是两个侍者惊得叫了起来,军人举刀,二人头落。头颅“咕咚”“咕咚”落地的声音,这才把少帝从睡梦中惊醒;少帝睁开惺忪的睡眼,急忙去抓佩刀,军人冲上去制止,刀子划破了少帝的手指,鲜血滴了下来。
军人把少帝扶到太极殿的东阁,邢安泰就上前收了少帝的玉玺。这时候群臣陆续到了,徐羡之就主持了一个简单的仪式,群臣拜别了这个做了两年的皇帝,然后由潘盛负责把他送回了两年前他所居住的太子东宫,随后又把他送到了东部的吴县(治所在今苏州)幽禁起来。
接下来,建康台城的皇宫太极殿就空着:一时间,朝廷没有了皇帝。
六月,浩淼的长江江面上,由东向西航行着一队高大的楼船。在这队楼船中,有一艘专供皇帝乘御的楼船——龙舟。
但是,龙舟里没有皇帝。这时的刘宋皇朝已有十多天没有皇帝了:少帝被废为营阳王,幽禁在远离皇都的东部吴县;新的皇帝还没有登基。
新帝在江陵(在今湖北江陵)。这只船队正是去迎驾的。
船队停泊寻阳(在今江西九江)。前往奉迎大驾的祠部尚书蔡廓感到身体不适,已无力前行。在左右的搀扶下,他来到负责迎驾的尚书令傅亮的舱前辞别。
蔡廓四十六岁,在朝中以耿直著称。废黜了少帝之后,徐羡之等人把他从豫章太守任上征召为吏部尚书。这吏部尚书之职,自晋以来,皆称之为“大尚书”:它负责官员的选拔,权位高于其他尚书。才回到京都,蔡廓就问前来迎接他的尚书令傅亮:“选举官吏的事,如果全部交给我,我将欣然从命;不然,我不能拜受此官!”朝廷任用官员都有个拜受的仪式。傅亮不能做主,就把这话转告录尚书徐羡之。徐羡之对任蔡廓为吏部尚书这一要职原就有不同看法,但不好事事做主,才依了傅亮的建议。现在听了这样的话,他也顾不得傅亮的意思,立断:“傅令,黄门侍郎以下的官员任命全交给蔡;五品官以上,咱们共同商讨!”想想也是,在徐羡之看来,我等掌控着朝政,但官员的任免全都交给别人,那还要我等干啥?蔡廓闻知此言,愤然而辞:“我不能为徐干木署名于纸尾!”干木,徐羡之的小名。在任用官员的选案黄纸上,录尚书署名于前,吏部尚书署名于后。徐羡之因蔡廓耿直,不想让他据权要之地,以免他常常和自己意见相左,后来,干脆任他个无关紧要且时有时无的祠部尚书。祠部尚书虽然是六尚书之一,但它只是掌管祭祀礼制一类的事务,在权限上和吏部尚书当然是不能比的,更何况朝廷若设立右仆射,就不设祠部尚书。
傅亮送蔡廓到了岸边。两人执手而别。
江水不停地流淌着。
他们都感觉到了航程的艰难。一路上,他们都在逆流而行。
“蔡尚书,你是真的病不能行,还是急流而退?”傅亮的心中这么揣测着。
“傅令,前途艰难,吉凶未卜。自求多福吧!”蔡廓默默地望着渐渐离岸的傅亮,揣测着:江陵之行也许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傅亮的楼船渐行渐远。站在岸边的蔡廓仍然茫然地望着在江水中艰难航行的楼船。
望着蔡廓仍然站在岸边一动未动,傅亮突然想起了该询问些什么,或者说“讨教”,向这个比自己还小三四岁的下属讨教些什么。于是他示意让楼船再次靠岸。
“蔡尚书——”
蔡廓仍然泥塑木雕般地站立着。
“寻阳一别,卿岂无一言相告?”还没有靠岸,傅亮就站在甲板上仰望着蔡廓。
蔡廓欲言又止。当说不当说?他看了看傅令。傅令的“讨教”是诚恳的,这从傅令的脸上,从傅令一贯的为人都可以看出。待傅亮上岸站稳,蔡廓把他往僻静处拉了拉,然后诚恳地说:
“营阳王今在吴县,应该厚加供奉。营阳王一旦有不测,卿等则有弑主之名;有弑主之名,卿等想立名于世,和这逆水行舟相比,更加艰难!”
是不曾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还是有了数日航行的艰难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是不曾有人给过这样的警示,还是将这类警示置若罔闻?傅亮如梦方醒。他既醒悟了自己或许陷入了一件糊涂的事务之中,也省察出了蔡廓为什么称病不愿前行。
他急急回舱内写下了一纸密件。
那封密件很快被送到寻阳的驿站,然后就在通往京都建康的驿道上传递着,一站又一站,白天连着夜晚。
薄暮时分,江中的船队在艰难而缓慢地逆流而上;岸边的驿道上传递急件的驿马在飞也似地朝相反的方向驰去。
火急!火急!
使者汗如雨下;驿马累死于道者相继。
三天以后,建康宫中的谒者从使者手中接过急件,也顾不得从奔马身上倒下的使者,就跑步把它送到徐羡之的案边。
徐羡之一眼扫过急件,勃然大怒:
“与人共计,为何才转背就卖恶与人!”
撕毁的急件散落在地板上。谒者惊愕地望着他,虽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觉得一定非同寻常。
快速地踱了几个来回以后,徐羡之又顿了顿;看着散落在地的碎片,他也像悟出了什么,然后慢慢弯下腰,又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谒者赶忙走上前去,也弯下腰帮着拣拾那些碎片,然后把它们放在案上。徐羡之凝视着它们,思索着。
半个时辰以后,又一份急件,在皇都建康东方的驿道上传递着,一站又一站,白天连着夜晚。
火急!火急!
使者汗如雨下;驿马累死于道者相继。
不过,这份急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在吴县的城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城的使者就遇到了刚出城门口将回建康的中书舍人邢安泰等人。邢安泰等人也是使者,他们刚刚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一天是六月二十四日。
彬彬有礼 2009-5-10 20:19
好好好!!!:D :D :D
华古堂 2009-5-16 13:43
在驿马向吴县飞驰而去的同时,徐羡之就立即召见了领军将军谢晦,和他商定身后之计。他自出录命,匆匆决定谢晦接任荆州刺史——原荆州刺史就是即将入京登基的新帝。
这时,傅亮刚出寻阳三天,还在迎驾的途中。这样实际上就有了两个荆州刺史:江陵一荆州刺史,京城建康一荆州刺史。急有此授,是因徐羡之担心新帝即位后会把荆州刺史授予他人。
荆州,要地!
录尚书是何官,竟可任命荆州刺史?
晋、宋之际,朝廷禁省被称为台,皇宫所在地禁城被称为台城。因此,朝廷派出的使者就叫台使,朝廷派出的军队就叫台军。中央执行政务的总机构即尚书省,又叫尚书台,中台,下设祠部、吏部、左民、度支、五兵、都官六曹。每曹一尚书,合为六曹尚书。因尚书在皇帝左右办事,掌管文书奏章,故地位重要。尚书省的最高长官为尚书令,其副职为左、右仆射。一令、二仆射、五尚书(若设右仆射则不置祠部尚书),称之为“八座”。既有尚书令,还要录尚书干什么呢?东汉时,每当立的是少帝,朝廷就设置太傅录尚书事——这个“录”字就是“统领”“总管”的意思,实际上就是代替皇帝处理一切事务。自汉魏以来,这录尚书就由公卿中权重如曹操、诸葛亮者担任,现在徐羡之就担任着这个职位。
因有此显赫地位,人们就敬称录尚书为“录公”——像蔡廓那样对徐羡之不仅不敬之反而直呼其小名的,少见。录公做出的任命就叫“录命”。
经过近一个月的航行,行台到达江陵:前往奉迎大驾的朝廷文武百官终于登上了位于长江北岸的荆州府所在地江陵。在江陵城外,百官依照皇都的模式,在城南建立行门,题门名叫“大司马门”。行台,是在特殊情况下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大司马门,是建康台城的南门。
傅亮率领百官准备好了一切迎新帝的礼仪。
在即将上表劝进、献玉玺的同时,那个即将被奉迎的荆州刺史、武帝第三子宜都王刘义隆,正和他的僚佐们聚坐在议事厅里。
他们不是在静候着那个热闹非常的时刻。
他们正在商议着对策。
但此时还无人发言。一切都静默着。
事态的发展并不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顺利。因为,就在傅亮们登岸立行台的同时,两条令人惊恐的消息也先后登上了江陵城:
营阳王被杀!
庐陵王也被杀!
营阳王即被废的少帝,杀了他,也许是为了断绝后患;可是,庐陵王为何也被杀?
庐陵王刘义真,是武帝刘裕的次子。武帝爱念诸子,欲广固根基,即位后,封义真为庐陵王,镇守东府城,次年又迁义真为司徒。司徒,是宰相的职位。
义真聪明,又爱好文史典籍。他与太子左卫率诗人谢灵运,员外散骑常侍诗人颜延之以及慧琳和尚结为密友,并宣言“得意”之日,以颜、谢为宰相,以慧琳和尚为西豫州都督。他又曾扬言:“灵运为人放纵,延之性情散漫,这就是魏文帝所说的‘文人不顾细行’。二人性情,正与我相得!”义真之所以说“得意”之日,是有原因的。
武帝时,太子刘义符居东宫,整日与群小狎游,缺少储君之德。在一次宫廷酒宴中,中领军、侍中谢晦曾借酒壮胆,走到御座前跪下说:“臣有话说。”武帝问:“卿想说什么?”谢晦虽年轻气盛,但在这种非闲居场合,总有顾忌,于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反复者三,然后才用手轻拍御座:“此座可惜!”武帝有所醒悟,但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不想使谢晦说出那样的话,就装作不解其意:“卿真的喝多了。”谢晦也就不再说。
后来,武帝略知太子东宫所为,又想起侍中谢晦的“醉言”。闲居时,武帝召谢晦到太极殿西堂,摒退左右,重提宴会时事。谢晦说:“陛下春秋已高,应该为万代作长久计。神器至重,不能让非才者继承。如今像太子这样……”武帝又问:“庐陵王如何?”谢晦请求允许自己去东府看一看。后二日,谢晦乘牛车到司徒府东府城见义真。义真与谢晦谈论文史,古往今来滔滔不绝。谢晦多听而少言,日暮时分入宫见武帝:“庐陵王才有余而德不足,不堪主神器!”神器,指皇位。
这中领军乃是保卫京师的将军,而侍中又是直侍皇帝左右掌管奏事的亲要,加之谢晦一向紧紧追随自己,所以谢晦的话武帝是声声入耳,句句在心。不几日,朝廷就出义真外任为南豫州刺史,镇守历阳。
武帝驾崩,义真在历阳又多向朝廷求索财物,执掌朝政的徐羡之等人常裁减其所求,于是义真怨怒至于责骂,并上表求还京都,认为历阳不堪居处。
那时候少帝失德,徐羡之等密谋废黜他。若废少帝,按兄弟行次就应该立义真;但义真既然所言所为如此,不堪任社稷,又因武帝过去曾经打算立义真的事后来被少帝知道了,少帝怀恨在心,并对左右侍从扬言要如何如何,从而构成兄弟之隙。徐羡之乘此兄弟之隙,利用少帝不亲理政事而委政大臣的机会,于二月初一下诏废义真为庶人——由诸侯王一下子变成了普通百姓,并把他流放到新安郡(在今浙江淳安)。
五月二十日,徐羡之等人依过去废黜皇帝的故事,使帝母皇太后发令,宣布少帝过失,废黜他为营阳王;六月二十四日,兄弟二人分别被从皇都派出的二路使者诛杀于吴县和新安。
二王既被杀,下还是不下?宜都王刘义隆的僚佐们各陈利害。
长史王昙首之兄王弘是宫中统率宿卫营兵的卫将军。王昙首首先陈述符瑞之征:
“年初,江陵城上有紫云,望气者皆认为是帝王之符。另外,江陵西至上明,东至江津,其间江中有大小九十九洲。楚地谚语说:洲满百,当出王。今忽有一洲自江中露出。这都是殿下龙飞之应。”龙飞之应就是要当皇帝了。古代谁要是想当皇帝,就一定要弄一些符瑞之征,以应君权神授的鬼话。
“附会之说,”宜都王摆手阻止他,声音变得更小,“附会之说。”
为了掌控南部蛮民,朝廷在江陵设置南蛮校尉——它的官品和刺史一样是四品。南蛮校尉到彦之说:
“二王已薨,朝中奉迎殿下用心如何,是否有诈,尚不得知。不如坚守荆州以观朝中变动,暂不可匆忙而下。”
“不然,”司马王华接过到彦之的话,“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叹服。如今少帝失德,但人望未改。朝中执政五人,下官在此为殿下一一分析。王长史之兄是徐、傅等从江州刺史任上征调回京的,他不是首谋,檀道济也是刚从南兖州刺史任上被征调回京的。檀虽有干略,并拥有兵众,但他也和王弘一样,都因是先朝旧将,名望大,徐、傅等召他们不过是要以他们的名望来压服人心。此二人不足虑。另外三人,徐羡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书生,无司马懿、王敦篡夺之心是很清楚的;谢晦年少,虽多次随从先帝征伐,又识机变,但他难以凌驾于徐、傅二人之上。徐、傅等受托孤任重,不敢转身背德,只是畏惧庐陵王严刻专断,担心将来无容身之地,又因殿下宽厚仁慈,有名望,朝野远近所知。况且越过兄弟行次而千里奉迎,也正表明他们希望展露废立之美德。今江陵士民人心不定,议论纷纷,但势必不然。再说,徐、傅五人功位并同,谁肯相让!纵有一二敢图谋不轨者,其势必不能行。废帝若存,徐等害怕将来受祸,因此加以杀害;杀二王,皆因诸人贪生怕死,并非敢心怀逆谋,不过想握重权以自保。殿下应该顺流而下,以副天下人所望!”
王昙首极力赞同:“他人不敢说,家兄志趣异于徐、傅。纵有阴谋,家兄定不同!”
宜都王沉默良久,然后起身,走到王华、王昙首座前:
“长史、司马想做今之宋昌吗?”长史和司马是刺史的主要僚佐,长史负责民事,司马掌管军事。
既说到那个劝说汉文帝应该回京继大位的宋昌,中兵参军朱容子高声陈辞:
“周勃、陈平等既平定诸吕,安刘氏,备法驾迎立代王刘恒。远在北方的代王遥不知宫中虚实,郎中令等人疑惧朝中大臣,担心以迎代王为名,实际上不可信,建议代王称病勿往以观其变,其势同于今日。中尉宋昌独以三事力排众议,劝代王勿疑:秦末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将得天下,然而最终登天子位者刘氏,天下绝望,此其一;高帝广封子弟为王,封地犬牙相制,所谓磐石之宗,天下畏其强,此其二;第三,汉兴,去除秦之暴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因此,诸吕欲作乱,太尉周勃持一节入北军,一呼,士卒皆左袒为刘氏。此天授,非人力。然而今日之事,有异于宋昌所言。汉迎立代王时,刘氏已统治天下二十余年,影响已很深远;又,汉高封王子弟,有‘磐石之宗’,根基已坚固,天下服其强。今则不然。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叹服人望未改,这是事实;但今皇宋有天下不过只有四年,又,殿下兄弟七人,二王已薨,如今长者只有殿下,七皇弟年方十岁,至今封王者只有殿下和彭城王,宗室虽尚有临川王、长沙王,但这远不能称‘磐石之宗’。”
争辩一时未决。
这时左右禀报:
“尚书令傅亮率行台百官到所立行门大司马门拜表劝进!”拜表劝进,就是恭请宜都王去做皇帝。
应该有的笑语及“万岁”的欢呼之声不闻。
室内一片寂静。
在知道了前来江陵的文武百官中有左卫将军殷景仁、员外散骑侍郎潘盛、侍中程道惠、中书侍郎何尚之、羽林监萧思话等人之后,宜都王又从左右侍从处知道了另一条令人不安的消息:
五弟义恭已被迎入京都!
“可靠吗?”宜都王问侍从。
“陛下……”现在就叫“陛下”?
“是‘殿下’!”宜都王感到烦躁,打断了侍从的话。
“陛下……”
“殿下!”宜都王厉声纠正道,“再称‘陛下’,鞭你……”“殿下,下官不敢撒谎!”
朝中究竟用意何在?既不远数千里立行台于江陵,如何又有五弟入承的消息?这是个阴谋吗?迎立是假,真正的目的是让自己步二兄之……会有赵高立二世之事吗?——赵高篡改遗诏,为立始皇少子胡亥,尽杀其十多位兄长。
到了日中,拜表劝进的百官们已等候得饥肠辘辘。
终于,他们得到了府里的消息:
殿下身体不适,百官暂回官邸休息。
华古堂 2009-5-16 13:44
夜半时分,离开了僚佐们的宜都王刘义隆回到了内室。王妃袁齐妫(妫,读作归)还在等候着。一见袁妃,他就从那“下还是不下”的烦躁中解脱了出来,心也变得平静了许多。
他走近王妃。王妃美丽而端庄,平素少言语,嗜好文史典籍,深得殿下的爱心。
王妃是幸福的,她的幸福写在她的脸上。然而,她的幸福并非与行台、“大司马门”、玉玺有关:她的幸福与否与殿下将来是不是陛下无关。
她的幸福来自她自己,也来自她的夫君。她是个女人,自做王妃两年多以来,她就一直盼望着能有今天。当然,今天,并非指百官奉表劝进。
宜都王从身后拥抱着她,抚摩着她。她不觉得有夏末的微热,也不觉得有江风的微凉。她能感觉得到的,只有殿下抚摩的柔情和快意。
她的脸上是满足的笑意。她感到满足,她觉得幸福,她不太在意外面的喧嚣,她还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宜都王的双手抚摩着她的臂膊,抚摩着她的丰满的胸脯,抚摩着她的还是柔软的腹部。当王的双手停在她的腹上的时候,她微微扭转身体,带着一脸的笑意,拉着王的手,轻声地问:
“会是一个公子吗?”她已经为殿下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已满周岁,但是她的愿望是为殿下生下一个儿子。想为殿下生一个儿子,这是王妃的心愿,就像想为陛下生一个儿子,是所有皇后的心愿一样。
“会是一个皇太子吗?”王妃的情绪感染了宜都王,他的脸上也漾着温情。“下,还是不下”的烦恼一丝也不见了。
宜都王的这一问,反倒使袁妃一脸满足和温情的笑容不见了。她微低着头看着殿下的双手,她沉默着。
“卿不希望他是一个太子吗?”
袁妃没有回答。
殿下要去做皇帝了。
殿下真的要去做皇帝吗?以后该改叫“殿下”为“陛下”吗?
殿下做了皇帝又如何?叫“殿下”为“陛下”的感觉又会如何?
在洛阳的晋武帝后宫万人。“你都快三十了,该废掉你了!”这是在建康的晋孝武帝二十年前对宠妃张贵人的戏言。吴后主孙皓漂杀宫妃流尸于外,这是一百多年前的极端的例子。
从身边听来的、从书上看到的一件件后宫旧事,在袁妃的脑中一一掠过。
“卿不想做皇后吗?”
袁妃转过身来,抱着王的臂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意,仰望着王。
“我会是……”
宜都王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我会是又一个平原王妃吗?”
“平原王妃?”
宜都王对旧史中的故事可谓耳熟能详,但此时竟想不起哪一个故事里有一位平原王妃。
袁妃有些后悔,后悔说出这个女人,这让她感到有点有失尊严。于是她只以沉默来对待殿下的反问,但是殿下可称得上是不屈不挠。他托起袁妃的下巴使她微仰着面孔,穷追不舍:
“平原王妃,何人?”
“虞妃。二百年前的事……”她不太情愿地回答。
魏明帝曹睿被封为平原王时,娶虞妃;魏明帝即帝位后,却立毛氏为皇后。于是虞妃出言不逊:“曹家自好立贱!”虞妃这样说,事出有因:魏武帝曹操的王后卞氏,出身倡家(乐人),生文帝曹丕。文帝甄皇后,原是袁绍子袁熙的妻子,魏武平定冀州,曹丕娶了她,后来生了明帝曹睿,甄皇后后来因失意口出怨言,文帝赐其死——实际上文帝并没有立她为皇后,而是明帝即位后追尊她为皇后的。文帝郭皇后,出身微贱,入东宫后渐有宠,甄后被赐死,文帝将立郭氏为皇后,中郎栈潜用“无以妾为妻”上疏力谏文帝不要这么做:若使贱人暴贵,担心后世下陵上替,乱自上起。但文帝不听,最终立郭氏为皇后。虞妃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自然惹怒明帝,于是被黜回远离京都的邺城冷宫。东汉末年,曹操为魏王,定都于邺城(在今河北临漳西南);后来曹丕代汉称帝,定都洛阳,邺城仍为曹魏五都之一。那里有曹操所建著名的铜雀台。
“这是卿的担忧吗?”
这是自己的担忧吗?当然不是。
袁妃下意识的把王的臂膊抱得更紧了。自己当然不想让他人来分享原本属于自己的。后宫数千,美女如云。万恶淫为首,妒其次。妒是恶德,但既非圣贤怎能无恶?每年都有成群的宫妃在老去,每年又都有成群的少女被选进来。旧不如新,后来者居上:“你都快三十了,该废掉你了!”虽然江陵府远不如皇宫雄伟华丽,王妃地位也远没有皇后的地位崇高尊贵,“母仪天下”,但是王只是“殿下”,不是“陛下”。在江陵,虽有许姬……将来为繁衍子孙计,还会有更多的姬妾,甚至数十,但这也远比不可知的深宫好。
袁妃从王的肩上望过去,望向窗外:
“殿下将去做皇帝吗?”
殿下无言。二王的噩耗,僚佐们的劝谏,以及那些无名的烦躁,又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江陵不好吗?”袁妃又问。
这哪里是好与不好的问题。既被众人推到这步田地,就不再是自身一个人的事了。江陵怎会不好呢?
先帝代晋建皇宋之初,为稳固国家,以长兄为太子,二兄为扬州刺史,后来又改任司徒,镇守东府城;又让自己担任荆州刺史,镇守江陵。扬州是京都所在地,荆州是国家西大门,镇守江陵,实为扼长江上下要道。先帝驾崩前遗言:宰相(即司徒)兼任扬州刺史,扬州、荆州二地不可轻授他人。自十四岁任荆州刺史以来,在这里已度过了四个年头。荆州户口数十万,北近强虏,西邻巴蜀,经略险阻,方圆数千里,历来被认为是得贤则中原可定,势弱则社稷同忧。三国吴将陆抗镇守荆州时,有人这样评价他:陆抗存则吴存,陆抗亡则吴亡。江陵不只是军事要地,且有佳山水。自从喜纳袁妃以来,良辰美景,踏青秋游,岂只二三可道。更重要的是,自守江陵以来,受此特别的环境影响,自己便确立了雄心大志,也是自己的人生目标。
当然,此大志,此目标,并不是指要去争皇帝大位。
沉默良久,宜都王才反转一问:
“卿不想回皇宫做皇后吗?”
“不想!”她不加思索。
“担心会成为虞妃吗?”
她摇摇头,随即低下了头。像现在这样,和殿下在一起,少了宫中的华贵,也少了宫中的……
“那么,我回建康,卿要留在江陵喽?”这当然不是心里话。
“陛下要废我,妾不敢不从命!”好象那根敏感的神经被意外地触动,王妃突然感到很伤心,伤心得泪水在眼中要掉下来。曹丕去了洛阳,不就是把甄后留在了邺城吗?
不,不不!宜都王用双臂搂着她,玩笑罢了,不过是个玩笑。
不回就不回!
已是后半夜了。
他们都感到了江风带来的凉意。
过厅内的侍女,也发出了难以掩饰的轻微的呵欠声。
华古堂 2009-5-16 13:45
次日黎明。
宜都王还没有起床。
江陵府的议事厅内已经齐集了僚佐们,连宜都王十岁的弟弟刘义季也来到了这里。自宜都王镇守江陵以来,义季一直都跟着他。这是先帝的安排——自小就感受一下藩王的生活,这也是先帝对他的信任。
从朝中迎立义恭的消息传到江陵时起,王华、王昙首等人就已加强了江陵城的警戒。夜间,分别从新兴、南河东诸郡征调来的人马也已入城,——行台以为是为了加强对“陛下”的保卫,可他们不知,军队的调集是王华等为了保卫“殿下”。
宜都王起床后发现,连通往卧内的廊外也已是戒备森严了。
侍候宜都王梳洗完毕的侍女们又都一个个走出卧内,只是门外还有垂手而立的内侍。
宜都王走过去,端详着早他而起的王妃。王妃的黑的眼圈告诉了殿下她度过了一个怎样的夜晚。
宜都王又多了一份怜爱之情。
王妃走近一个大的竹箱,打开,取出一卷纸来。
“殿下满意吗?”王妃顺次打开几张图,“权作殿下登基的贺礼吧!”
宜都王依次展开:《庾氏北伐图》。《桓温北伐图》。《先帝北伐图》。
宜都王有了一种突然的冲动。这种激动,也让他排除了许多杂念,让他坚定了信心。他觉得,自从百官在城外立行台时起,真正能了解他的,莫过于王妃。
这只是几张图纸,几张草图,——纸也有些洇,地名也有涂改。可这几张纸,胜过了司马、长史们的滔滔不绝。
这份贺礼,就像先帝所赐予自己的杜预亲手所写定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一样,皆无价之宝。
“你改主意了?”他问。
沉默。
再问,再沉默。
良久,袁妃才断断续续地说:
“……我宁愿做王妃。但是,为殿下,为将来……”一提起“将来”,她的声音就越发低了,“殿下应该去,也必须去。……不论是做皇后,做王妃,还是什么也不是……”
“怎么说?”
“两年多来,我知道殿下要收复失地,平定中原。拥有天下,以一国之君的身份来北伐,总比只拥有荆州来北伐要强出许多。荆州虽是要地……以史为鉴,拥有一州之地来北伐,胜了,或如祖逖,或如桓温,朝廷因疑忌而掣肘——不论你是否真有凌驾之意,其实为难;败了,或如殷浩,被废为庶人,流放于他乡终日只能书空作‘咄咄怪事’。”
这是一个女人的见解吗?王妃自然不同于其他女人,她熟读史传,她的见解自然也胜人一筹。然而更关键的是,这些话真的拨动了殿下心中那根最关键的弦。王妃爱读史籍,今天结出了硕果——虽然只有这么几句话,可在这关键时刻,这几句话却起到了不寻常的作用。他打心眼里感激她。此时,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做什么好。京都虽传出迎立义恭的消息,事实如何尚难知晓,但是傅亮等既千里奉迎,如不应命,或生嫌隙终至干戈相见。
为将来计,必须顺流而下!
要想实现自己的大志,拥有一国,和拥有一州的差别,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是的,王妃说的对,以一国之君的身份来北伐,总要比只拥有一州来北伐强出许多!
王华等人已是第三次派侍从请王议事了。
宜都王走进厅门,僚佐们纷纷站起来。
“殿下决定了吗?”
“下,还是不下?”
宜都王走近南蛮校尉到彦之。是否该让到校尉领兵护航呢?
“非常之事不谋于非常之人,殿下!”到彦之看着殿下,期盼着。
是的,非常之事。非常之事,不可轻动。宜都王示意僚佐们都坐下,但他们还是站着。
也许,焦虑的不只是一两个人。
“先引见傅令。”宜都王发话说。
不久,尚书令傅亮、侍中程道惠、左卫将军殷景仁等都来到了议事厅。
一见宜都王,他们都跪拜,称臣。
江陵的僚佐们也都随之跪拜,称臣。
王不许。
过早了吧。我还不是陛下,我只是宜都王。宜都王只是藩王。是藩王,就该叫“殿下”。
既引诸人入,宜都王就问起次兄义真的事。傅亮答:为“稳定社稷”计,故行此下策。
这是什么下策!
当年,二兄义真随先帝北伐姚泓,其时只有十二岁。既平定关中,时先帝心腹、留守京都总领朝政的刘穆之病死,先帝恐朝中有乱而急速赶回。临别前,先帝任义真为雍州刺史,亲自拉着义真的手把他托付给长史王修,委以关中重任。后来王修等僚佐们内讧,互相残杀,引起关中大乱,夏王赫连勃勃率大军乘机打劫,晋军在青泥大败。青泥之败,二兄散失左右,独自逃入荒草之中。中兵参军段宏单马追寻,沿途叫喊;找到二兄后又不慎失马,段参军背负着二兄逃归。二兄可谓死里逃生。
先帝当初闻知青泥败讯,未知义真存亡,大怒,当即定下日子准备北伐夏王赫连勃勃,侍中谢晦以“士卒疲敝,请待来年”为由劝谏,先帝不听。直到后来得段宏启奏,先帝才取消再次北伐的打算。可见二兄在先帝心中的地位!
宜都王又想起先帝健在时,兄弟们聚于先帝膝下的情状。听傅亮说到“幽废庐陵王于新安郡,母孙修华及王妃谢氏随行”时,宜都王泪水盈眶;及说到“上月二十四日已派使者杀之于新安”时,宜都王已是泣不成声了。大难不死的二兄竟然会惨死在太平的时候!
天,这是什么场合!殿下!
殿下的哭泣声,吓坏了司马王华和长史王昙首等人。
王华悄悄从侧门退出。
随即,内侍从正门走进,到宜都王前,禀报王妃有恙,请殿下。
“殿下,台中如何,尚不知就里,哪能在众人面前忘情!二王已薨,殿下为之悲泣,岂不自招横祸!”宜都王出来后,迎上前去的王华一脸愁容。
宜都王擦去泪水,重又回到厅内。
待稳定了情绪,宜都王又问长兄营阳王。
傅亮战战兢兢地如实作答:营阳王如何于宫内华林苑开货铺并亲自叫卖,如何与左右亲信小人拉船叫号取乐,又如何于宫廷内与群小习武喧哗不成体统。所有这些,到了宜都王的耳边,全变成了一片嗡嗡的声响。其后傅亮又说到台中派遣中书舍人邢安泰等人到吴县,营阳王居住在金昌亭,使者至,王不从命,王有勇力,奔跑出昌门,使者追及,举门闩击之倒毙——在吴县的事,傅亮也是两天前才知道的。
宜都王再一次泣不成声。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眼前浮现着长兄狂奔、众人追打的凄惨场景,然后看看傅亮,哽咽着说:
“不是说……依照古时废昌邑王、海西公故事……”
下面的“奈何杀之”尚未说出,王华等人就已上前用别的话语阻止他说下去。
殿下的呜咽悲号,使垂手而立于边侧的侍者也唏嘘不能仰视。
一切都在持续着。
王华等人紧攥汗水;
傅亮等人汗流沾背。
但宜都王全然不顾这些:不论是王华的“不能忘情”的劝诫,还是侍中程道惠的异样的目光。宜都王只有十八岁,他想的只是兄弟情。他还不是“陛下”,他想不到“为社稷计”而一日杀死两兄。先帝在天之灵有知,如今又该作何悲状?先帝是那么爱念我们兄弟啊!
……既说依故事,又为何杀之?汉时的昌邑王和晋时的海西公被废黜之后不都是寿终的吗!
后来的问话,傅亮只有跪拜而已,口不能答。
华古堂 2009-5-16 13:45
傅亮等人回到官邸,等待着。
到了傍晚,宜都王的一份谦逊的答词终于送到了傅亮等朝臣临时居住的官邸:
“身以不德,谬降大命,不胜惊悸,何以克堪!今当暂归朝廷,展哀先帝陵寝,并与诸贤倾诉
所怀。望体其心,勿为辞费。”
就在傅亮带着白日里的无奈与惶恐将脱衣入睡的时候,侍中程道惠扣门求见。
“宜都王如此,公所亲见。王既不受命,不如待至都以后……”程道惠骨碌着双眼,望着傅亮,在烛光里,像一只伏在幽暗角落里捕食的兽,透着几分凶狠。
“至都以后如何?”
“如二王!”程道惠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侍中的职责,在于掌管奏事,直侍皇帝左右,顾问应答,献可替否。皇上法驾一出,当值的侍中就带着玉玺陪乘;殿内门下诸事也都由侍中掌管,在当时是要职——有时候,侍中的职责,就是宰相的职责。而此时,作为朝廷四侍中之一的程道惠如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已先入京的宜都王之弟刘义恭,自幼聪颖,长相又俊,虽在兄弟七人中排行第五,但先帝对他的宠爱超过其他任何一个皇子。也因此,义恭自小时起,饮食起居就不离帝侧。先帝为人俭朴,对诸皇子的饮食严加控制,但义恭因得异常宠爱,每索要水果及其它食物,一日之中其数难计。他怎会有如此海量?原来他得了食物,就全都分给了近侍。庐陵王义真等人从不敢求,求,也不能得。
程道惠既担任侍中日久,知道帝爱义恭,就格外奉承义恭;而义恭从帝处所得稀罕之物也往往多赐予程道惠等人。徐羡之等人既废二王,就应立新帝。立谁?程道惠极力主张迎立刚刚代庐陵王义真镇守历阳、十二岁的南豫州刺史刘义恭。他为此忙得不亦乐乎:今夕乘车求见傅令,明朝登门拜见录公。他频频以这样的理由来说服徐、傅:义恭虽排行第五,但在七兄弟中却是最得先帝厚爱的一个。先帝健在时就留意义恭,只是事发突然,百事仓促,不然……若立义恭,先帝在天之灵有知,定当……但是任凭程道惠怎么说,徐、傅等都未采纳这个建议,——这也就是江陵传闻迎立义恭的由来。今日宜都王言行既如此,而傅亮惊惶至于汗流沾背,此时他以为傅亮会接受——起码会重新考虑这个建议。
半晌,傅亮发出重浊的声音:
“此事有一不可再。若一而再,再而三,天下将如何处置我等!废昏立明,自古而然。若出于私心,不只对社稷有害,且对自身也无益。我等逆流而上三千里以迎宜都,正是为了以德立君;况且北有强虏,天下艰难,宜立长君。宜都有美誉,故立之;若立幼主,天下岂不认为我等欲贪得大权?逆流三千里,正可告示天下我等心之诚,心之忠。事势如此,不得再有变更。他日若有非常之事,听天由命吧!”
下剩的时间,傅亮只是在考虑着如何安排心腹到王华、王昙首、到彦之的身边去任职,以便结交这些未来的新贵。每个新帝都会重用他自己的代臣,即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代臣,原是指汉文帝从代郡回京即帝位后所重用的那些带回来的僚佐,后来每当新帝即大位,那些原先跟随新帝在藩镇的僚佐在新朝被重用了,就叫“代臣”。
在侍中程道惠叩见傅令的同时,江陵府的厅事内,宜都王也正在做着将告别江陵的准备和安排。
在是否以到彦之领兵前驱以作护驾之师的问题上,僚佐们各陈利害。
“包括调集来的,现有兵众多少?”宜都王问。
“即使包括正走在路上、从宜都郡调集来的,也还不足五万人。”司马王华答。
“不如不急发。缓几日,再征调巴东、建平郡。”南蛮校尉到彦之建议。
“台中若诚心迎殿下,就应穿朝服顺流而下;若台内有诈,设阴谋,江陵现有兵力也不足依仗。况且,人人披坚执锐,反而增朝野疑虑,开嫌隙之端,这样就难副远近厚望。”长史王昙首表示不同。
宜都王颔首赞许。
“听了王长史的话,我意已决:穿朝服,顺流而下。”宜都王边说边向王华走去,“王司马留守江陵,暂镇荆州;”然后他又走近到彦之,“褚雍州新近病亡。到校尉暂赴襄阳,代镇雍州。”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声音,对到彦之说,“这样,纵有不测,荆州、雍州足以声援。”有了荆州和雍州,就有了西部江山。——几日前,镇守襄阳(治所在今湖北襄樊)的雍州刺史褚叔度病故。雍州,北接强虏,南邻荆州。
接着,宜都王又大声对众人说:
“朝中诸公受先帝遗命,不应有背贰之事;况且先帝的功臣旧将内外充溢,如今兵力又足以相制,顺流而下,又有何疑!”
七月十六日。
一只更为浩大的船队自江陵顺流而下。
傅亮率前来迎驾的朝中文武百官航行在前面,宜都王及其眷属、江陵府随行的文武官员继后。
龙舟还像来时那样,空着。
乘坐在平乘船内的宜都王刘义隆穿着宽大的紫色朝服,在他宽大的朝服内,还有一副精制的铠甲。在这艘平乘船的窗外,侍立着中兵参军朱容子;朱容子带着他所精心挑选的几名武艺高强的力士昼夜抱刀侍卫窗前,直到京都建康都衣不解带。
跟在宜都王后面的另一艘平乘船内,有随行的王妃、许姬以及一群侍女;侍立在外等候使唤的,是几个供奉于王府的太监。
紧随其后的船只,都是舱内坐满江陵府精兵强将的副船。
传递音信的,是航行于宜都王所乘平乘船旁侧的小舢板。
在前部的船上,尚书令傅亮独自站在甲板上;他时而远望葱绿的两岸,时而近观流逝的江水。
傅亮博涉经史,尤其长于文辞。自从北伐南燕之后,刘裕在军政事务中的表策文诰,都是傅亮的文笔(有些文章还被后代的昭明太子收辑在《文选》中)。在宋国初建、刘裕被封为宋王以后不久,刘裕就有了代晋受禅的想法,但又不好明说。傅亮最先悟出他的旨意,请求回京;一到京都,朝廷就征宋王刘裕入朝辅政。刘裕到了京都,也是傅亮讽晋恭帝禅位给宋,并由他草拟诏令,让恭帝抄写。刘裕登帝位以后,傅亮凭佐命功,被封为建城县公,食邑二千户;又以中书令身份兼任太子詹事,入值中书省,专门负责皇上诏命。他对刘宋王朝可谓忠心耿耿,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但这一次,在江陵迎驾的过程中,他却倍感处境的尴尬,世路的艰难。
在返回京都的途中,傅亮的思绪就像大江中的水流不停地翻滚着。到了寻阳,目睹当初蔡廓辞别上岸的渡口,他想起了蔡廓的告诫。由蔡廓的告诫,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武帝临终时太尉长沙王道怜、司空徐羡之、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和自己一道跪受遗诏的情形,那以后,营阳王与群小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宜都王在江陵的泪流满面,都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晚上,孤寂中的傅亮,就在摇曳的烛光下把他数日来的感受写成了一篇《慎演论》,以抒发自己的无奈、无助以及对不可知的未来的深深的忧虑。
随后的数日,他又作诗三首,其中一首流露出悔惧之意:
“知止道攸贵,怀禄义所尤。四牡倦长路,君辔可以收。”
浩大的船队在长江上航行了二十三天,一路上阴晴风雨滩险流急是自不待说的。八月八日,朝中群臣迎拜于城西的新亭(在今南京城西,它地近江滨,依山建城垒,是军事、交通要地,也是时人送往迎来举行宴饮的场所)。
在迎拜礼仪的间隙,急匆匆的司空、录尚书徐羡之终于见到了相别近两个月的尚书令傅亮。而此时,儒雅的傅亮只呈现给众人一副无忧无喜的面庞。
“王似谁?”这是徐羡之最为关心的,他们对宜都王毕竟都还陌生。
“在晋景、文之上。”傅亮淡淡地回答。晋景、文,即被司马晋追尊为景帝、文帝的司马师和司马昭兄弟,他们和其父司马懿,被称为晋之三祖。
“既然如此,王必能明了我等赤心!”徐羡之自信地说。
傅亮的唇角轻动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徐羡之并未听清的词:
“未必!”
徐羡之自然不知就里,他没有看到那个令前去迎驾的傅亮非常难堪的场景。
八月十日,在拜谒了蒋山的先帝陵墓初宁陵之后,宜都王在百官的陪同下,来到了城南秦淮河北侧的中堂。百官进献玉玺,宜都王依例辞让数四,这才接受了这个国家权力的象征——玉玺,即皇帝位。随即,备法驾,自大司马门入宫,新帝刘义隆进御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少帝景平二年为元嘉元年(公元424年)。
从此,武帝刘裕第三子、十八岁的刘义隆就开始了他的一路风雨的帝王生涯。
华古堂 2009-5-16 13:46
新皇帝刘义隆即大位以后,朝中原先五要臣都因迎立新帝有功而分别加官晋爵:徐羡之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如故,进位司徒;傅亮任尚书令兼护军将军如故,加开府、左光禄大夫;王弘进位司空——但他明智地屡次上表自陈立帝无功所以坚决不受,于是改任侍中,进号车骑大将军;谢晦任荆州刺史,进号卫将军;檀道济任南兖州刺史,进号征北将军。随帝先后入京的代臣们,也都被新帝委以身边要职:王华任侍中,兼骁骑将军;王昙首任侍中,兼右卫将军;到彦之任中领军,朱容子任右军将军。
随即,新皇帝追尊帝生母胡婕妤为章皇太后,立王妃袁齐妫为皇后;封五皇弟义恭为江夏王,六皇弟义宣为竟陵王,七皇弟义季为衡阳王。
刘义隆是新皇帝,但朝中事务仍由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执掌。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百日。
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第二年的新春。
皇后袁齐妫的脸上满溢着快乐和幸福。新帝一即位,就立她为皇后。然而,这并不是她快乐和幸福的缘由。让她感到快乐和幸福的缘由,是她在做了皇后之后如愿地为新帝生了一个儿子,自然,这也是新帝的第一个儿子。去年在江陵,作为王妃的她,曾有过诸多疑虑,甚至惴惴不安,但最终,她还是拿出了几张北伐图作为殿下入京的献礼;今年在宫中,在徽音殿,已做了皇后的她,又向陛下献上了一份厚礼:为陛下生了一个皇子,这也是刘宋王朝的第一个嫡孙。遗憾的是,先帝没能等到这一天,没能看看这个嫡孙是不是有他那样的福相。
这第一个皇子,会是储君——皇太子吗?她现在还想不了那么多。也许,这也用不着她去想。
很顺畅地入了宫,住进了徽音殿——这是前朝许多皇后曾经住过的地方;在新帝登基后的第二个月,她就被立为皇后;过了几个月之后,她就为皇家诞育了龙种!
更重要的,新帝并没有因“殿下”变为“陛下”而对自己有所改变。
新帝还是那样。
新帝很爱自己。
这就够了。
是的,新帝并没有因为做了太极殿的新主人而对由王妃变成皇后的袁齐妫有一点改变。尽管后宫无数,佳丽如云,但是,新帝倒像更爱皇后了。皇后是年轻的,她刚刚才二十岁;皇后依然是美丽的,甚至,生了孩子不久,倒让她增了一份丰腴,多了一份风韵,更显出了少妇人的美丽来。
新帝很爱她的皇后,是因为皇后的美丽、端庄和贤淑;也许,还因为,“母因子贵”。但无论如何,度过了风险,原来的种种猜疑都是多余的;自己做了皇帝,袁妃被立为皇后,并且诞育了皇子,皇子将被立为太子,这只是时间的问题。所有这些,怎能不让新帝感到愉快呢!
新帝刚刚还在抱着那几个月大的小皇子。每当抱起小皇子,一个年轻父亲的喜悦就会从他在皇后面前的手舞足蹈中流露出来。从后宫徽音殿回到太极西殿,新帝刘义隆的脸上漾着快乐的神情。新帝从后宫带来的好情绪,自然也感染了那些侍卫和给使们,他们也都面露喜色。
只是在偶尔的片刻的宁静中,新帝才会从小皇子的身上想起两位兄长的悲哀来。天不遂人愿,两位兄长都未能诞育后嗣。只有自己是幸运的。自己这幸运里多少也含有两位兄长的悲哀的成分吗?
每每这时,新帝的脸上就会凝结着一层厚重的云。
新帝刘义隆走入太极西殿以后,谒者传旨让恭候于便殿的南兖州刺史檀道济入见。
跪拜,称臣,是新帝不得不接受的礼仪。新帝快步走过去,扶起这个堪称父辈的皇宋大将。这太极西殿不是朝堂正殿。今日,不过是随便谈谈。
虽是随便谈谈,但自然也有新帝约见大臣的目的。几句寒暄之后,谈话就进入了正题。
“将军随先帝南征北伐,屡立战功,是不可多得的国之瑰宝。先帝驾崩后,魏虏乘我之危,大举犯我北境。当时东部的情形是怎样的?”
“感谢陛下对臣的赞赏,臣实不敢当。提起东部,臣愧对先帝之灵,也愧对陛下。……陛下已经知道西部了吗?”
“略知一些。将军勿自谦。只为我说说东部即可。”
“两年前,魏虏乘我国丧犯我北境,他们利用冰封黄河之际,陷我滑台(在今河南滑县东滑县城,北临古黄河,军事要地。后为北魏四镇之一)。那年十二月十八日,魏主拓跋嗣亲自率兵到冀州,派遣叔孙建率军自平原(郡名,辖今山东省平原一带)渡黄河,进犯我青、兖二州;随后魏主又增兵七千给叔孙建,叔孙建驻军于碻磝(在今山东茌平西南古黄河南岸,城在碻磝津东,军事要地,后为北魏四镇之一),兖州刺史徐琰放弃尹卯固垒(在今山东东阿境内,古黄河南)南奔,于是泰山、高平、金乡诸郡相继陷没。其时青州刺史竺夔镇守东阳城(在今山东益都县北,军事要地),派使者向朝廷告急,朝廷诏臣监征讨诸军事,臣与徐州刺史王仲德赴救东阳。此时叔孙建已经进入临淄(在今山东临淄市东北),所到之处宋的城邑都望风崩溃,竺夔聚集民众力保东阳,那些不入城的,就让他们各自抢割庄稼,依据山险,这样魏军到时,无所食;因为历城(在今济南西)城池破败不能守,济南太守垣苗又率领兵众弃历城投奔竺夔,助他守东阳。这时魏军渡过黄河到达青州的骑兵已达六万余人。魏又派遣能得民心的刁雍任伪青州刺史,抚慰百姓,于是魏军又得粮食。”
“此时将军已到何处?”
“臣已经到了彭城(今江苏徐州)。”
“将军接着说吧。”
“三月十九日,叔孙建率三万骑兵围逼东阳城,而城中将士只有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全力固守,不时出奇兵击破魏军。魏军绕城列阵十余里,大治攻具。竺夔等挖了四道堑壕,魏军跟着填了三道,然后用撞车冲撞城墙。竺夔又令士兵挖地道,从地道中出兵,用大绳索套住撞车并拽断了它;魏军又绕城筑长围,攻城更急。东阳被围历时渐久,城墙渐渐毁坏,而战士死伤既多,余众困乏,东阳危在旦夕。此时臣领兵少,而司州、青州同时告急,兵少不足分赴,青州路近,竺夔兵弱,臣和王仲德决定日夜兼程先救东阳。叔孙建急攻东阳,毁北城三十余步,终究不能攻克。闻知王仲德与臣将至,魏军就烧了军营和器械遁逃。四月初三日,臣等到达东阳,因粮尽不能追。东阳城毁坏,竺夔认为不能守,于是东移至不其城(在今山东崂山西北)。”
“后来呢?”
“叔孙建沿途灭我数千家,掳掠我万余口以后西向滑台,臣派遣王仲德追击,但魏军已远,王仲德回军与臣共守湖陆(在今山东昭阳湖西)。”
檀道济停下来,心怀愧疚,一脸痛苦的表情。
新帝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檀道济也随之站起来。
“毛德祖的司州……”新帝边走边自语着,“兖州自湖陆以北……豫州自项城(在今河南沈丘)以北……”
这是此战所陷没的土地。
“朝中为何不全力以赴……”新帝望着恭恭敬敬站立着的檀道济。
“陛下,……”这可不是臣所能回答的。那时先皇刚刚驾崩,徐、傅等主持朝政,魏人趁我国丧大举南犯。
“将军认为,还能收复失地吗?”新帝又发一问。
“有先皇的神威在,又有陛下的圣明,不忧不能收复!”檀道济信心百倍。
“三年以内……五年以内,可以吗?”
“五年以内……”檀道济在思索着,“此事大,非臣智一时所能及。……也许,时机还不成熟。”
“将军还愿披挂前行吗?”
“臣号征北将军。征战是臣的使命!陛下用臣,臣死不敢辞!”
新帝刘义隆满意地点点头。
华古堂 2009-5-16 13:47
也许,刘义隆对檀道济原就不同于对徐羡之、傅亮。
起初,高进之与薛彤为友,后来通过薛彤又交结檀道济,三人者,志义相合,于是歃血为盟发誓同生死。后来在征讨桓玄和追随先帝北伐的过程中,檀道济脱颖而出,高进之与薛彤就成了他的得力的部将,并为他尽心尽力。
徐羡之、傅亮等密谋废立,招道济入朝商议,道济先坚持不可,后来问计于高进之,高进之问他:“公想做忠心的霍光,还是做有野心的曹操?想做霍光,就废黜少帝;想做曹操,就不废黜少帝。”道济惊问何故,高进之说:“公欲辅佐宋,而少帝这样的君王不废,宜都王不立,那么天下就不再属于宋了,所以一定要废黜他;公若想自取君位,则长乱阶,逢愚君,修德布惠,招罗腹心,天下非公莫属,所以就不必废黜少帝——像曹操那样。”高进之此时手按腰间刀等待道济回答:道济若有异言,就准备杀了他。道济小步跑到阶下,叩头说:“武皇帝在上,臣道济如有异心,天速杀我!”于是与进之定议:既不做发起事端的主谋,也不阻止徐羡之、傅亮等废黜少帝。
送走了檀道济,新帝刘义隆似乎意犹未尽,看到侍立于侧的殿中侍御史徐爰,就随意地问他:
“听了檀将军的话,卿有何想法?”
“臣愿陈愚见,陛下。臣以为檀将军所言极是:无充分准备,就难有大的作为。丢失河南诸地,是因为魏虏兵众,我方力弱。魏虏骑兵动辄数万,而我方常常只能派遣数千甚至数百人以应……”
“我方兵少,并非战士少,而是并未全力以赴。朝廷只是以临近兵力奔赴,如果征集更多的兵力,还会是这样吗?”
“不仅如此,”徐爰接着说,“近些年来兵连祸结,国家元气大损。如今除了应使百姓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我军粮也不足。魏虏从东阳撤退时,魏虏疫病过半。在这种有利局势下,檀将军与王徐州准备追击,但遗憾的是军中无粮,因此魏虏得以驱逼我万余人口从容撤离。”
当时南方人轻蔑地称北方人为“魏虏”“虏”或“北虏”“索虏”——北魏是鲜卑族,鲜卑族是发辫,“索”,指发辫;北方人就蔑称南方人是“岛夷”,或者骂他们是“龟鳖小竖”。
刘义隆不再想说什么。
军中无粮,并不是军中没有粮食,只是事起仓促,没有现成的大米。檀等开窖取储备的稻谷,窖深数丈,等到运出稻谷碾成米,费了时间,这才让魏虏得以从容撤离。
这就是准备不足?
午后,新帝刘义隆正斜靠在龙榻上,手里拿着本杜预亲手写定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
杜预身不能跨战马,射不能穿甲片,就武艺而言似乎一无是处,但国家每有大事,他常居将帅之列。他待人接物,恭而有礼,问无所隐,诲人不倦,敏于事而慎于言,有古君子之风。每立战功之后,在闲居无事时,他就钻研典籍,尤其对《左传》有精深研究。时人王济爱相马,和峤好聚敛,他就说:“济有马癖,峤有钱癖。”晋武帝司马炎听说后问他:“卿有何癖?”他就回答说:“臣有《左传》癖。”
刘义隆是读其书而仰慕其为人,越是仰慕其为人就越是爱他的书。先帝把这部《春秋左氏经传集解》送给他以后,他就爱不释手,视之为珍宝。
这时候,处理完了案上的奏章,侍中王华就在一旁楞着。刘义隆似乎也看得有些乏了,于是放下书,和王华闲聊了起来。
他们从杜预说到“三曹”(曹操、曹丕和曹植),又从“三曹”说到同时代的建安七子(汉末建安年间同样以文学齐名的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因他们曾同居魏都邺中,又号“邺中七子”)。当王华说到最喜爱建安七子中的王粲时,刘义隆就问王华:
“卿既喜爱王粲,王粲何句最佳?”
王华不假思索就答出了《登楼赋》中的句子:
“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高衢,指高位显职。这两句的意思是:期望国家能统一安定啊,可以凭借高位显职来施展自己的才华。
刘义隆听了默然一笑。王华往往毫不掩饰自己想“假高衢而骋力”,但无论如何,有心“冀王道之一平”,这正合自己的心意。于是刘义隆就和他谈及时事。
当谈及北伐一事时,王华说:
“陛下近日频频召见昔日将帅,意欲在不久的将来大举北伐,臣以为不可。”
“卿的理由是什么呢?”刘义隆以为他又要重弹“人力不足”“资粮匮乏”一类的老调。
“根基不稳,北伐难有所成——甚至谈不上北伐。”
“如何根基不稳呢?”刘义隆一下改变了斜倚的姿态,直身坐起来,看着他。
刘宋王朝已经有了六个年头,是说时间短暂吗?是说还没有“磐石之宗”吗?
“先帝灭慕容垂的南燕后,意欲平定河、洛,恰逢卢循、徐道覆寇逼京师,先帝受朝廷诏令,不得不放弃平定河、洛的打算而班师回朝;后来北伐姚泓,先帝又想乘胜经略赵、魏,此时,受先帝重托留守京都的刘穆之病逝,先帝便留下庐陵王镇守长安,率众急归。京都是国家根本,又有山河之险。纵有大军在外,京都根本不固,则有后顾之忧;有后顾之忧,在外则难有所为!今日形势,有似于此。”
“今日之事,有类于卢循逼京、刘穆之病逝之事吗?”
“今日之事,有甚于此!”
这不是危言耸听吗?刘义隆看了一眼王华。
“卿为我细细说来。”
“陛下继大位以来,朝政大权仍然掌握在徐、傅等人手中,谢晦在荆州,据有上流之重。徐等虽曾上表归政,但他们知道陛下久在边藩,对如何处理朝政还不熟悉,且为了表示对老臣的尊重,陛下不会立即就接受他们的归政,那表疏不过是他们对陛下表示谦恭的客套。……当初营阳王不过小有过失,他们就废营阳立陛下,如今,陛下若有小过失,言行不中他们的意,他们会不会……”王华抬头看了一眼陛下,见陛下冷着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着胆子接着说,“陛下安居闲宫,内外大权握于他人之手,……所以说,今日之事,似乎安如泰山,实则危如累卵!”
刘义隆默然不语。
王华性情要强,不愿人在己前。刘义隆初镇江陵时只有十四岁,先帝就把荆州府的政事全权委托给司马张邵。张邵性情豪奢,出入爱讲大排场,前后随从甚多,而王华故意矫之以显扬张邵有僭越礼制之嫌:王华常常乘牵牛,以两三人侍从。二人曾在荆州城内相逢,王华装作不知是张邵,就谦恭地下了牵牛,避立于道旁,然后大声对侍从说:“威仪如此盛大,一定是殿下出行!”等到张邵到了面前,王华又装作大惊的样子。后来拾张邵短,看见张邵白衣登城,这是违禁犯礼的,王华就纠察其过,上奏朝廷;张邵被征还京都,王华才能够代任司马、南郡太守,行府州事——晋宋之际,每当幼王临藩,朝廷都会任命得力大臣辅佐他,并全权处理军府和州里的事务。
王华有心计。是为了“骋力”于“高衢”而诋毁徐、傅吗?当初极力劝我东下,实我之宋昌。劝我下时,极言三人无异图,今日又说三人权重逼君。三人是王敦、桓温那样的偪臣吗?要我接受归政然后下诏行诛吗?这是谏君呢还是诋毁三人?我将听信谗说,还是拒谏?
王华的话语梗阻在刘义隆的胸中。
在王华言及“危如累卵”的次日,司徒徐羡之和尚书令傅亮再次上表归政。他们以殷高宗武丁为其父帝小乙服丧,三年不言,委任宰臣不理政事为例,陈说:“高宗不言,以三龄为断;宰臣听政,以两年为节,……伏愿陛下远存周文之道,近思皇宋之艰,览万机,亲朝政。今臣重披丹心,冒昧以请。”
他们的意思是,从去年到今年已经两年了,按照古人的例子,我们该交权了,陛下该亲政了。
新帝近来频频召人入宫,在这种情况下,徐、傅又一再上表归政,这让有些人深感不安。在这些人中,尤其感到不安的,甚至心怀恐惧的,当数徐羡之的侄子吴郡太守徐佩之和在宫中任职的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皭。
为什么他们感到不安,甚至心怀恐惧?因为他们深知徐、傅和谢晦等人做的是一件与众不同的事:杀了人家的两个兄长,还要立人家做皇帝,人家又不是几岁的娃娃,怎么能没有想法?人家在江陵哭成那样,你们这些主事者心里还没有数啊?这是其一。另外,那是一个株连的时代,主事者犯了事,往往他的亲属的脑袋也保不住。
就在徐、傅第二次上表归政的那天晚上,徐佩之和谢皭双双乘车来到了傅亮的府第前,然后并肩进入府内拜见傅亮。
屏退闲人,他们就直入话题。
先说话的是谢皭:
“近日宫内行动异常,下官亲眼所见。而公等只顾在尚书省审阅文书不关内事,或坐视成败如若不闻。下官以为,照此下去,公等旦夕之间将……将身祸不测。公威名远著,天下所服。近日宫内异常,而皇上在江陵所为,公所亲见;皇上近日又追还一道被流放的营阳王生母张夫人及王妃、庐陵王生母孙修华及谢妃。皇上种种所为,都是在推翻公等去年所废之事。事已至此,今若不断,旦暮祸至,后悔莫及!下官随公多年,蒙公照顾异常,故今日敢尽言。愿公撤回所呈表疏——非但如此,且应作长久计。今日再思,犹未为晚!”
今日再思?傅亮拈须不语。
徐佩之更进一步:
“今日再作安排,并非为求富贵、求功名,不过是为了免祸朝夕罢了。王华、到彦之等人虽是皇上龙飞之代臣,然而立足未稳。殿中将帅,犹有公等旧人,公等旧时所领部下,遍布宫省,皇上左右,都有公等心腹之人。废营阳之夜,檀征北曾领兵入住领军府,入宫之后又率兵居前,檀征北威名重,左右将士皆身经百战,加之谢荆州镇江陵,居上流之重。……然后,公与阿父在尚书省,自率朝中文武百官依照前朝故事,更选其次以奉社稷。此万世一时,机不可失!晚生吐良言,公宜详其祸福!”阿父,指其叔父徐羡之。
傅亮仍不发一言。
自晋世末年以来,傅亮就一直追随着武帝,义熙年间,武帝见他勤劳且家境贫困,就让他出任东阳太守——做地方官才有油水可捞,这是古代官场上的一条潜规则。兄长傅迪知道后大喜,然后转告他,但他却只愿追随武帝而不愿外出,武帝时任太尉,于是就任命他为太尉从事中郎,掌管记室。武帝在寿阳,想禅代却难开口,正是他揣知武帝心意,然后入京征武帝入辅。自北征广固之后,武帝所有表策文诰,都出自他的手笔。他自觉对武帝及其大业是忠心耿耿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和徐羡之等五人被封公爵,然后又同受顾命。至于江陵之行,宜都王因二王被杀而泣涕涟涟,从而使得他汗流沾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而徐佩之等人……营阳王时,徐公为录尚书,徐佩之等就常常干预政事。其时谢晦久病,因连续针灸不能见客,徐佩之等就怀疑谢晦以有病为借口心怀异图,是曹魏之司马懿——司马懿当年也是这么干的。也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徐佩之和侍中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泰等三人同车赴傅府,想让傅亮作诏书诛谢晦。傅亮就说:“我等三人同受先帝遗命,怎可相互残杀!诸君若果然行此事,仆当布衣归田。”徐佩之等这才谋而未发。
今日又他和谢皭同来劝我再行大事,将置我于何地?傅亮仍然不置一词。
徐佩之见傅亮良久不语,催促说:
“公是何意,晚生愿闻一二。”
“诸君……”傅亮缓缓地说,“听诸君所言,仆以两句话相告:诸君若促我等再行此事,仆将无所作为,只有步出掖门白衣归田;不过,今日二君言,三人听,仆当不泄此言。”说毕,他就站起来,似欲送客。
二人相互看了看,怏怏而起。
从“榆木疙瘩”傅亮的府上出来,二人同走了一段路就分手了。谢皭回了家,而不甘就此罢休的徐佩之又来到了台城西侧的西州城。西州城在台城的西边,是扬州刺史办公的地方,阿父徐羡之就住在西州城内。
当徐佩之把在傅亮府上的游说之辞及傅亮的回答一一向徐羡之说过以后,躺在卧榻上的徐羡之望着高大的房顶,低沉地说:
“阿父年过花甲,又有何求!”
一向轻薄好利的侄子脱口而出:
“司马懿卧疾时年已古稀……”
徐羡之一下直起身子,瞪着侄子。东汉末年,魏破孙权,孙权派遣使者请求投降,上表称臣,劝曹操代汉称帝。曹操曾说:“此儿欲置我于炉炭之上!”
如今,此儿也欲置我于炉炭之上?
“言不密则杀身!”徐羡之告诫侄子。
劝说不成,徐佩之似已无计可施,临别,他丢下一句话:
“皇上若真接受了表疏,阿父,……一日不朝,其间容刀!”
望着侄子迈过一道道门槛,走过一重重庭院,徐羡之一声声轻轻地念叨着侄子丢下的那句话:“一日不朝,其间容刀。”要是有小人趁机进谗言,那谗言可比刀子还厉害啊!
真会有这么严重?是小子妄言,还是老夫迟钝?
他在庭院中久久地踱着,反复地想着自己追随武帝以及作为顾命大臣的前前后后:
当年桓玄篡位,以桓修为抚军将军身份出任徐•兖二州刺史,徐羡之和比自己年长一岁的武帝刘裕同任桓修军府的中兵参军,两人关系深厚。义旗初建,武帝自任领军将军,版徐羡之为领军府司马兼尚书库部郎;武帝任太尉,又任命他为太尉咨议参军,武帝北伐,又任命他为太尉左司马,负责留守京都事宜,以作刘穆之的副手。
后来武帝准备北伐姚泓,朝议时群臣多谏阻,只有徐羡之默然,有人问他何故不谏阻,他的理由是:“如今二方已经平定,国土拓展万里,只有小羌未定,刘公为此寝食不安,为何谏阻?”听了这话,诸人无言以对。及武帝在长安,刘穆之病亡,武帝立即任命徐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兼丹阳尹,以代替刘穆之全权负责留守事宜,并给他甲士二十人做护卫出入宫殿。
武帝代晋即大位后,为嘉奖佐命之功,封徐羡之和王弘、檀道济、傅亮、谢晦五人为公爵,任命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可谓任遇隆厚;武帝驾崩前,徐羡之又和檀道济、傅亮、谢晦同受遗诏辅佐少帝,同属顾命大臣。遗憾的是少帝失德,不堪承继大位,徐羡之和傅亮、谢晦从国家大局出发商议准备废黜他。
按兄弟行次,武帝次子庐陵王义真应继位,但他又轻躁多过失。武帝生前就知道他多才少德,才听从了谢晦的建议,然后出他为南豫州刺史,镇守历阳;将赴历阳,恰逢国丧,但庐陵王义真却和谢灵运、颜延之、慧琳和尚毫无哀容地在东府前视察将开赴历阳的军队及随从,然后就在船内宴饮。庐陵王又嫌所乘平乘船不及其生母孙修仪的华丽,就令下人把孙修仪船上的楼梯剔除下来安装在自己的平乘船上。他与太子左卫率、诗人谢灵运,员外散骑常侍、诗人颜延之以及慧琳和尚结为密友,过去曾宣言“得意”之日,以颜、谢为宰相,以慧琳和尚为西豫州都督,而谢灵运、颜延之又好非毁朝政,这都是几位顾命大臣所不能容忍的,于是才出谢灵运为永嘉太守、颜延之为始安太守。义真到了历阳,多所求索财物,一旦不得满足就口出怨言,又上表求还京都,不听僚佐劝阻。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废黜少帝另立新帝,义真就成了一个障碍,徐羡之与傅亮、谢晦商讨后,不得已,这才废义真为庶人,把他流放到新安郡。后来不得已出下策,杀了他们兄弟二人,这也是为了不给新帝留下后患,就像谢晦说的那样:东汉时耿弇进攻张步,就是为了不把贼留给君父。试想,如果留下一个废帝,再留下一个失意且性情毫不驯顺的庐陵王义真,那么,新帝不论是谁,他又怎么能安坐在太极殿里呢!这一点,新帝即使现在不能知道,不久的将来,他也一定会明了我等苦心。
既废杀了二王,至于选择谁来继位,侍中程道惠力劝立五皇子义恭,实出于其个人私心。……古时人君教子,会说话的时候就令师教之以辞,会走路的时候就使傅授之以礼,而武帝一生南征北战,无暇严于教子,甚至不能常常与诸子相见相处,因此少帝才会失于管教,所交非类:居中所任几近仆妾,在外所亲无非小厮。庐陵王义真虽与谢灵运、颜延之、慧琳和尚交往甚密,但那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所交非类。徐羡之与傅亮、谢晦三人最终选定立三皇子宜都王,是因为朝野都认为他少时即出众,长大虽无师、傅管教之严,但天授和敏之姿,自禀人君之德,是武帝七子中的佼佼者。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说,选择宜都王,并不仅仅是他们三人的意思。傅亮从江陵回来后,说他在晋景、文之上,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想到这里,徐羡之再次喟然长叹:
“我等只是为大宋选择最好的,这才不会辜负武帝的厚望。新帝必能明了我等赤心!”
次日,诏令不许归政。
徐羡之、傅亮又第三次上表归政,“伏愿陛下以宗庙为重,百姓为心,弘大业以嗣先轨,隆圣道以增前烈”,于是刘义隆这才答应他们的归政请求,从此开始亲览万机。
徐羡之仍坚持逊位——让位,退回位于清溪边的私人宅第。
吴郡太守徐佩之、黄门侍郎谢皭、侍中程道惠、吴兴太守王韶之等人既认为不妥,更感到不安,于是诸人轮番求见,力陈利害。不得已,徐羡之才重新回到西州府,奉诏视事。
华古堂 2009-5-16 13:48
午后。
谒者报谢灵运已入殿。
刘义隆已端坐在太极西堂,等候着。
诗人谢灵运入殿,小步疾走,跪拜:
“布衣臣灵运叩见陛下!”
这真是诗人的打扮——诗人谢康乐的打扮:取下的斗笠拿在手中,是曲柄的;裙裳的款式也是见所未见的。早已听说谢的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人都喜好模仿他,但今日不见,是想象不出他会改到什么样的地步的。他现在自然是不着朝服的,外任永嘉太守只一年,他就托病辞职去游山水了。他的托病,在外人看来,与出外任为荒远的永嘉有关;而在诗人自己看来,还有另一层意思:堂堂谢康乐,怎能只做一个五品的太守!即使在近郊,也不可能,更不要说是那荒远的海滨!
落座的诗人在回答了陛下所问有关永嘉的感受之后,对陛下能在即位后不久就召见自己表示感激。这让刘义隆感到有些意外:谢似乎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狂傲目空一切。
其后,他们很自然地谈起了诗。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侍坐的徐爰插话说陛下也很喜欢诗人的诗,于是刘义隆接着就问:
“诗人南来,又有何新作?”
“布衣臣永嘉所作,都中都已传抄;陛下若真喜欢,也当略有所闻。——大宋能有爱诗的天子,诗人幸甚!天下幸甚!在南时,布衣臣就欣闻陛下不只喜欢看诗,且也有所作。臣能有幸一睹圣作吗?”
新帝哈哈一笑:
“是我向诗人索诗,还是……”
“不敢,布衣臣不敢!”谢灵运边说着,边从那怪异的衣袋中掏出一纸。侍立的徐爰忙接过来,双手呈给陛下。
刘义隆接过一看,是诗人的《登池上楼》。诗的开头写他到荒远的海隅任职的复杂心境,接着写病中临窗远眺:远景近景,错综变化,有声有色。尤其是“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两句,看得刘义隆不禁吟诵起来,随即连声称赞“好诗好诗”。
听到皇上的赞赏,诗人谢灵运也面呈喜色。
“这样的句子,不加雕饰,自然天成。诗人如何得来?”
“臣在永嘉西堂,想此诗时整日不能成。睡梦之间,忽然梦见族弟惠连,——臣每有诗篇,见惠连就能得佳句——于是得‘池塘生春草’二句。在永嘉时,臣就对左右说:‘此语有神功,非我语!’”
刘义隆微微一笑:虽没见玄言诗,倒听见了玄言。但无论如何,这毕竟是一首难得的好诗。
谢灵运见皇上微笑着,以为皇上赞赏自己的解释,就像赞赏自己的诗那样,于是他也面露笑意。随后,他把手伸向口袋,但又顿了顿,最终,他还是把它拿了出来:又是一纸。
“蒙陛下厚爱,布衣臣幸甚。布衣臣自南来,有所感,又作一诗,恭请陛下指正!”
徐爰再次双手接过恭呈陛下。
这一次,刘义隆看得容色大变,再无一言。
《庐陵王墓下作》
晓月发云阳,落日次朱方。含凄泛广川,洒泪眺连岗。
眷言怀君子,沉痛结中肠。道消结愤懑,运开申悲凉。
神期恒若在,德音初不忘。徂谢易永久,松柏森已行。
延州协心许,楚老惜兰芳。解剑竟何及,抚坟徒自伤。
平生疑若人,通蔽互相妨。理感深情恸,定非识所将。
脆促良可哀,夭枉特兼常。一随往化灭,安用空名杨。
举声泣已洒,长叹不成章!
看过诗人这“申悲凉”之作,新帝和诗人双双“举声泪已洒”了。
诗人从永嘉归来,途经新安,因“怀君子”(指庐陵王义真)特意绕道庐陵王刘义真的墓下。洒泪祭拜之后,有所感,写下这首诗,以悼念曾和自己有着深交的殿下——在诗人心中,刘义真永远是庐陵王,是殿下,是“君子”,而绝不是什么“庶人”!他不能忘殿下之“德音”,但如今也只能“抚坟徒自伤”。在哀叹殿下之余,他自然也不能忘怀殿下对自己的赏识:殿下曾不止一次对自己说来日将委以重任。不承望,来日未来,殿下已去。这怎能不让人“含凄”“洒泪”呢!
写好了这首诗,他一直把它揣在衣兜里;今天,陛下是它的第一个读者。
此次进京,他只是一介布衣诗人,他是特地来求见陛下的。他相信君子“道消”的时候已经过去——皇上近日下了诏令,恩准一道被流放的营阳王生母张夫人及王妃、庐陵王生母孙修华及谢妃返回京都,不就是向朝野释放的一个信号吗?现在该是“运开”之时,他有话要说。这诗,只是他要说的一个引子。
虽然,这只是一个引子,但这引子已经在陛下的胸中掀起了惊天狂澜。这,也许是诗人所没有想到的。
今日是彭城王刘义康大喜的日子。
王妃是荆州刺史谢晦的长女,这是先帝在世时亲自确定的。为了长女的婚事,远在江陵的谢晦特地让夫人曹氏和长子谢世休回京都完了婚事,随行的,还有谢晦的二女儿,她将在来春嫁给皇上的堂弟、新野侯刘义宾。这也是先帝生前的安排。
皇家和王、谢家族联姻,可谓珠联璧合,时人都这么认为。
四弟的婚礼,身为兄长的刘义隆是自然要参加的。等到婚礼完毕,车驾从彭城王的府第回来的时候,刘义隆却一言不发,脸上也看不出一点喜庆的颜色。
近来,新帝的话语变得少了。
进了徽音殿,刘义隆在卧榻边稍坐,随即顺势仰靠在被子上。因照看年幼的皇子,皇后袁齐妫没有去参加婚礼,但她能感觉到皇上的情绪,于是她就问起有关婚礼的事。
“新婚从车,皇子百乘。现在看来,过奢了。”刘义隆懒洋洋地说。
“不都是这样吗?”袁后想起几年前的自己,皇上会忘了吗?这是皇家的排场啊。
“嘈杂得很。”刘义隆望着床上木刻的镂花,轻声自语着,“王妃……先帝钦定……‘岂以五男易一女’……”
听了这后一句,正在整理小皇子衣物的袁后停下手头的活计,问:
“陛下说什么?”
刘义隆一挺身坐起来,想对皇后说什么,愣一愣,又缓缓地倒下去。皇后丢下手中的东西,也坐到皇上的身边。
“岂以五男易一女”,这原是前朝乐广说的话。西晋八王之乱时,成都王司马颖和长沙王司马乂兄弟各拥兵相图,尚书令乐广嫁女给成都王。长沙王因受左右谗说而疑忌乐广,曾拿这事问他。乐广镇定自若:“我怎会拿五个儿子换一个女儿呢?”这是说我虽不得已嫁女给成都王,但自己与他并不同心,我还有五个儿子呢,我怎么会傻到为了一个女儿却让殿下您杀了我的五个儿子啊!
在今日这样的时候,陛下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呢?
皇后用双手扶起皇上高大的身躯,然后指了指摇篮中的皇子:
“陛下今天怎么忘了儿子了?”
皇上每进徽音殿,总是要先拍弄一会皇子的。但今天他只是朝摇篮里看了看,现在皇后这么问,他就无精打采地说:
“如果当初他们立的是别一个兄弟,那么,就不会有儿子了,也不会有……”
皇后在他的手中拍了拍,止了他再说下去。皇上如何出此不祥之言?大事已经过去,现在一切都归于安定,今日从王府归来,怎么会有这些异常言行?出了什么事了吗?又要发生什么事吗?皇后是一头雾水。
小皇子在摇篮中哭出声来,小手伸出了被子,奶妈立即从外面走进来。
但皇上还是没有逗弄小皇子的意思,只是看了看,然后起身,往外走去。
华古堂 2009-5-16 13:49
第十六章 北伐只是障眼法?
离开了皇后的徽音殿,新帝就吩咐备车驾去北湖(即今南京玄武湖,古时北湖连通大江)边的造船厂看一看。
除了例行陪乘的侍中外,新帝刘义隆还特地把坐在后面随从副车内的尚书令傅亮也召到了这六马所驾的金根车中。
一路上,似是闲谈,帝问傅亮先帝北伐时谢晦等曾谏阻过,详情是怎样的。傅亮答道:
“当年先皇闻青泥之败,不知义真存亡,”傅亮一瞥陛下,“义真”一词是自己不愿在陛下面前提及的,“先帝将再举北伐。时侍中谢晦以士卒疲敝请待他年为由劝谏,但未被采纳。后来奉常郑鲜之又上表。”
陛下见傅亮不再说,就问:
“郑奉常的理由是什么呢?”
“郑奉常认为,赫连勃勃若闻先帝亲自征讨,一定会全力死守潼关。在这种情况下急攻潼关,恐怕一时难以攻下,这样,北伐的兵马将屯聚一处。耗时久,费劳大,历来为兵家所忌。况且赫连勃勃虽一时得意,但仍不敢趁势过陕(今河南陕县)一步,因为他们畏惧皇威。如果我方攻坚城不下然后再挥师而返,那么夏有觊觎之心,结果反增边患。况且大军远出,后患甚多:往年西征司马休之,刘钟守凉亭(即东冶亭,建康东门通往钟山半山寺处)遭群贼偷袭,狼狈无所措;去年北伐,广州又为徐道覆所破。前车之覆,后车之鉴。现今诸州大水,民食缺乏,三吴(指吴郡、吴兴、会稽;一说指吴郡、吴兴、丹阳)群贼攻陷郡县,都因民不聊生。江南民心不安,翘首以望先帝,今若大军再出,不测深浅之谋、往还之期,势必危及根本。若担心夏兵再成河、洛之患,就应与北虏结好:北虏亲则河南安,河南安则济、泗静。况且,汉高身困平城,吕后受辱匈奴,魏武军败赤壁,宣武丧师枋头,但他们的神武之功,一无所损。”
“汉高身困平城”四事,分别是指刘邦伐匈奴被围困平城,依赖陈平献美人计才得以脱身;刘邦死后,匈奴单于挑逗吕后要吕后嫁给他,吕后倍感羞辱;曹操赤壁之战,大败而归;桓温北伐,在枋头损兵折将数万人。
听了这一番话,刘义隆觉得这似乎不是郑鲜之在谏先帝,倒像是傅亮在谏自己。
到了北湖边上的造船厂,刘义隆边走边看,然后上了一艘即将完工的战船,并站在甲板上和负责监工的官员攀谈起来。他问及建造这样一艘战船所需要的材料和时间,以及到来春所能建造的数量,等等。
随后,刘义隆又和侍从一起登上了一艘已经建造好了的战船,在阔大的湖面上游弋、巡视了一番。看着阔大而寂寞的湖面,刘义隆突然盟生一念:何不把寂寞的后湖变成一个水军的操练场?伴随着这样的念头,他的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水兵们操练时此起彼伏的呐喊厮杀声。
新帝近来连连召见文臣武将,同时下诏尚书省,将派遣散骑侍郎秋当去向远在江陵的荆州刺史谢晦和远在襄阳的雍州刺史刘粹征询意见,今日又视察了北湖的造船场。这似乎都在向朝野发布一条重要消息:
要不了多久,新帝将大举北伐!
新帝要大举北伐,以收复两年前失去的河南诸镇,朝野为此议论纷纷。
傅亮在已知朝中将派遣使者赴江陵咨询北伐的消息后,就给荆州刺史谢晦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告诉谢晦“征伐河、洛,事犹未定,朝野之虑,忧惧者多”,又说,“朝中文武多谏阻北伐,帝将遣散骑侍郎秋当前往咨访”。
要不了几日,使者到了,谢晦不就知道了吗?傅亮何必多此一举?
原来傅亮担心年轻气盛的谢晦在答诏时出言不当触犯了龙颜——毕竟,新帝已经十九岁了,帝已亲政,许多事,帝自会安排;出自对谢的尊重,且又联姻皇家,所以帝才特意千里咨访。
傅亮有必要为谢晦的答诏担心吗?
是的,他有必要这么担心,也有必要派出一个信使。现在这个时候,是非常时期;是非常时期,就不要出什么乱子。毕竟,他们是一根绳子上拴着的蚂蚱。
谢晦为人,年轻气盛。初任荆州,他曾沾沾自喜。临行,他去和叔父光禄大夫谢澹辞行,叔父问他年岁,他答:“三十五!”叔父见他掩饰不住的自矜之色,笑着说:“荀中郎二十七已任北府都督。你和他比,已经老了!”谢晦听了,满脸愧色。荀中郎即前朝的荀羡,他在二十七岁时被超授为北中郎将、徐州刺史。
起初,新帝入住了太极殿,谢晦担心帝改用他人任荆州,心中不安,他又担心留在京都不能脱身。结果新帝并没有马上主持政务,朝中大权仍掌握在徐、傅手中。等到率领精兵旧将从新亭出发,刚跳入船中的谢晦回望石头城,得意地对左右说:“今日终得脱身了!”又说:“当年苏峻曾说过‘我能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今有同感!”廷尉,指监狱。在山头上看着廷尉,那是没有什么担忧的;要是反过来,蹲在廷尉里透过铁窗遥望山头,那可是件大苦事!
到了江陵,其时受新帝委托王华留守江陵,谢晦担心将来受祸,就厚结王华。在为王华回京送别时,谢晦曾对王华说:“二女已许配皇家。恨无第三女以配卿之长子嗣!”王华听了,心知肚明:王家虽也是江左望族,但长子王嗣平庸才劣,身世显赫的谢晦纵有八女、九女,哪又会看上他呢!
直到元嘉三年(公元426年)正月,傅亮所说的新帝的使者秋当一直没有到来,谢晦却等来了在宫中任黄门侍郎的弟弟谢曒的密使,密使给他带来了一条令人惊恐的消息:朝廷近日安排异常,似乎不同于北伐。
傅亮所言怎会有假?精明的弟弟又绝非行为造次之人!究竟哪一个是真的?抑或都是假的?这一回,轮到远在江陵的谢晦遥不知三千里之外的朝中的实情了。
在江陵的厅事(官府的厅堂)内,徘徊不定的谢晦在等着他的僚佐、年近六旬的咨议参军何承天。
何承天刚坐定,谢晦就把傅亮的私信递给了他。
“参军,傅令何故写此信?”谢晦不等他看完就开始发问,又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是傅令变得更谨慎了,还是担心我好多事?”
何承天看毕,沉默良久,然后才徐徐地说:
“明府以为,中使秋当还会来吗?”中使,朝廷使者。
“秋当不来,那岂不是傅令多事!从日程看,秋当应该到了;或许路上遇到点麻烦,耽搁了也未可知。”
“人们常言‘瞬息万变’。今日之事,与傅令遣使送信时,或已不同。”
“会有何不同呢?”
“外界所闻,都说台中所谓北伐,不过是虚张声势。中使秋当绝无再上之理!”
也许是不愿、或者说是害怕证实那个可怕的猜测,直到这时,谢晦才拿出弟弟派人送来的密件。何承天看了密件,又看看谢晦,一言不发。
“徐、傅既然掌管朝政,怎会未觉察出一点迹象?弟弟所谓‘安排异常’,又是何意?外界议论纷纷,会不会是因路途遥远,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谢晦来回踱着,自言自语。他的自言自语,多少也带着些自我宽慰的成分。
临了,谢晦嘱托何承天预先草拟好答诏表,只说方镇准备不足,北伐应该等待来年。
后二日,谢晦仍然没有等来中使秋当,等来的却是现已出外任为江夏内史、辅国将军程道惠的密使、中兵参军乐冏:
“朝廷将西讨,其事已定!”
最担心的事情将成为现实。
徐、傅二人究竟何为?檀将军又在哪里?谢晦如在雾海里。
华古堂 2009-5-16 13:50
第十七章 刘义隆诛讨顾命大臣
元嘉三年正月十五日,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檀道济应诏入京。
次日,传诏召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入宫。
尚书令傅亮以为又要商讨北伐之事,就驾车往宫中驰去。半路上,此日正入值殿内的黄门侍郎谢曒派心腹急驰而来,来人到了傅亮车前跳马就报:
“大事发了!”
傅亮听了,并不惊慌,从容走到传诏车前,以嫂子病重为由,请传诏使稍候,然后转车回府,派人从后门急报徐羡之;自己乘车绕道出外城门,出了城门就换上快马急奔长兄傅迪墓地而去。
傅亮以嫂病为辞,是因其兄三年前已死于五兵尚书任上,留有年迈的寡嫂,而傅亮的孝悌兄嫂是尽人皆知的,所以传诏使也不以为疑。
到了兄长的墓前,傅亮长跪不起。当初,傅亮居显贵之位,兄长傅迪曾不止一次以“居高有危殆之忧”来告诫他,劝他功成身退。但他自以为忠于朝廷,心无异谋,又处太平之世,此不足忧。兄长既死,自己就与徐羡之等废营阳王及庐陵王,杀二王是为了除偪,不以累新帝,正如东汉耿弇击张步时所说的那样:不把贼留给君、父。从江陵迎驾时起,他预感将倾覆,但求退无路;今日落得这步田地,又能怨谁?兄若在,会作何言?真是愧对兄长啊!
在剩下的时刻里,他只有长跪不起以向九泉下的兄长谢罪。
这时,远处传来马队的声音。
刚刚还前呼后拥、威仪很盛的尚书令大人,此刻,却坐在槛车中,由羽林兵看押着走向廷尉。
到了皇城的北门广莫门,又有中书舍人秋当——不是说帝派他前往江陵咨访谢晦的吗?——宣诏令:
“因公江陵迎驾之诚,事后当使公诸子无恙。”
傅亮喃喃自语:“废昏立明,只为社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傅亮随即被赐死,年五十三;妻与子流放建安(在今福建建瓯)。
在同一时刻,司徒徐羡之也应诏入宫。已乘车走到宫城西门西明门,他才得到傅亮的密报。知大事已发大势已去,他就折回西州府,改乘妻子往日所乘入宫问讯车。在车帷的遮掩下,他出城跑到新林(今南京市西南,又名新林浦),走入废弃的陶灶中拔剑自刎,时年六十三。
徐羡之的颈血流了一地之后,中领军到彦之、右卫将军王华才率众出城追讨。而此时,最先发现他的村民已拉着他的尸体走在通往廷尉的路上。
徐羡之长子徐乔之娶高祖第六女富阳公主,官至竟陵王文学(诸侯王的属官,相当于教官)。刘义隆派遣中使迎公主回原来所居公主府第,下诏离婚,然后诛徐乔之及其弟徐乞奴;又诛谢晦长子、新任秘书郎谢世休,收捕谢晦弟谢曒及其子谢世平,同时下诏命令刚刚结婚不久的彭城王义康与谢妃离婚。徐羡之的侄子徐佩之,因其弟徐逵之娶高祖长女会稽长公主,高祖特重徐逵之,而会稽长公主在皇家又有特殊地位,所以当刘义隆将同诛徐佩之时,公主号哭为之请命。不得已,刘义隆特恕其性命,免官而已。
当天,下诏,昭示徐、傅和谢晦使河南大片土地沦陷及滥杀二王的罪恶:
“徐羡之、傅亮、谢晦,擢自无闻,超居要地;同受先帝遗命,而不能竭其股肱,尽其心力。在朝缺治国之策,终至陷河南之地;又因惧祸,以建大策。而营阳王颠沛未久,即遭虐杀,远近哀愕,行路垂泣;庐陵王英秀明远,朝野所寄,羡之等忌贤畏逼,矫诏致害。一日之间,肆虐鸩毒,痛感三灵,怨结人鬼。自书史以来,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此若可忍,孰不可忍!今宜诛灭,告慰存亡;家仇国耻,计日可雪。晦窃据上流,若不伏罪,朕当亲率六军,克日征讨。可遣中领军到彦之即日电发,征北将军檀道济络绎继路,前已命征虏将军、雍州刺史刘粹断其逃路。罪止元凶,余无所问。”
新帝准备西讨谢晦,准备召见檀道济,并委之以军旅大任。王华闻知此事,急忙谏道:
“道济与王弘不同:王弘文,道济武。王弘有异同,难成气候;道济若有不同,……臣不敢言。”
刘义隆说:
“卿但说无妨。”
“若使道济居到彦之前,为前驱,……接近江陵后道济若与谢晦合,然后反戈,则势不可挡;若使到彦之为前驱,道济继到彦之后,若其与谢晦通谋,前后夹击,到彦之将进退维谷,终将有全军覆没之险。不论使之居前还是殿后,都是险事!”毕竟,檀道济也直接参与了废黜少帝的事件。
“卿之疑虑不无道理。但从前后数次召见道济看来,我先见其面,后见其心。他虽和徐、傅等同参废立,但实有不同:徐等召其入京,告之以废庐陵王之事,道济屡次陈说不可,今尚书省还有他的奏章;废黜少帝时,他虽拥兵入殿,但不过是随谢晦身后执行命令而已。先帝可谓知人。先帝曾遗言告诫营阳王: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其兄有难御之气。依我看,此言得之。”
“既如此,”王华欲言又止,“可派朱容子领大军紧随其后,以声援为名……”
“不,”刘义隆摆手止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刘义隆想起了先帝任用王镇恶时的往事。
起初,先帝以王镇恶为北伐姚泓的前锋,王镇恶英勇善战,每每身先士卒,他率领着将士节节胜利,直入姚泓老巢,姚泓被迫率领妻儿及群臣到他的营垒前投降。先帝进入长安,王镇恶到灞上迎接,先帝很高兴地夸赞他说:“成就我霸王大业的,是卿啊!”后来王镇恶私藏姚泓的皇帝辇车,有人到先帝前去诋毁他:“王镇恶私藏姚泓的皇帝辇车,是其心怀不测!”先帝派人去看,见王镇恶只是在剔取车上的金银,然后把辇车扔在一旁,先帝知道后才一笑置之。
因刘穆之病亡,先帝担心建康根本不稳,匆匆东归,留下义真镇守长安,以王修为长史,以王镇恶为司马,以沈田子、毛德祖为中兵参军,以傅弘之为雍州治中长事史,共同辅佐义真。王镇恶的祖父王猛当年曾任前秦苻坚的宰相,关中人一向敬重王猛,又因此次北伐王镇恶功劳最大,从南方来的一些将帅就疑忌王镇恶。于是和他有积怨的沈田子等就对先帝说:“镇恶家在关中,不可信任!”先帝对他们说:“如今留下卿等将士万人。他若欲行不善,此兵力足以灭之!卿不必多言。”先帝然后又私下对沈田子说:“当年钟会之所以不能在西蜀成其乱心,就是因为有卫瓘在。卿就是我的卫瓘!俗话说:‘猛兽不敌群狐。’有卿等十余人,何惧一王镇恶!”
先帝离开以后,有人谣传王镇恶准备尽杀南方人,再派数千人送义真南归,然后自己占据关中反叛。沈田子与傅弘之商议后趁机假托先帝命令,杀了王镇恶及其兄弟数人:沈田子在傅弘之营内以与王镇恶商讨事务为名请他进入,然后让先已安排好了的宗人沈敬仁在座位上杀了他,随后又杀了他的兄弟数人。王修以沈田子擅自杀人为名,又杀了沈田子,后来义真又听信谗言杀了王修,从而引起关中大乱。
先帝一生南征北战屡立大功,两次北伐,所取得的成就前人莫及,但他既然把关中委任给王镇恶,却又对沈田子说那样的话,这就是没有遵循古人的遗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也正因为如此,才使得长安得之艰难,失之造次。每每想到这些,真让人痛心不已!
王华出去之后,刘义隆在西讨前再一次召见檀道济。檀道济尚未至,刘义隆的脑中突然闪现出楚汉战争时韩信的影子。那时的韩信:与楚则楚胜,与汉则汉王。
道济到了,帝问以西讨之事,道济答:
“臣昔日与谢晦皆随先皇北征,入关十策,谢晦献其九。谢晦才略明练,人多难与匹敌;然而谢晦不曾孤军决战,军阵之事非其长处。臣知晦之智,晦知臣之勇。今奉王命以征讨,擒谢晦势在必然!”
檀道济信心十足,刘义隆舒心地笑了。只是在檀道济出宫之后,他才心怀遗憾,甚而感到痛心,再也笑不出来了:
凭谢晦这样的大智,却不能用于未来的北伐!如果不是今天的局面,将来北伐就会多一着胜算!
华古堂 2009-5-16 13:50
谢晦所引领翘望的中使秋当逾期不至,台中西讨已成定局,这让谢晦寝食难安。
已经等不及召见何承天,谢晦亲自来到他的官邸,问:
“事已至此,卿以为我该怎么办?”
“承蒙将军屡加关照,下官常思报德。今日事变已至,下官岂敢隐情!然而调动府州兵力来抵抗,下官担心……”
“坐以待毙?卿要我自裁吗?”
“尚不至此。”何承天略顿,“凭王者之重,率天下之众来攻一州,大小不同,逆顺又异。出北境以求全,此为上计。”
“走为上计?除此之外呢?”
“其次,派心腹领兵戍守义阳(在今河南信阳),将军率江陵将士于夏口(在今湖北武汉)决战,即使天不助我,也可从义阳北出。”
谢晦沉思良久。魏,我仇也!今竟然学司马休之去投奔拓跋小儿!何参军二计,皆劝我北奔以求全,……今日尚不至此。如果率众一战……
“荆州用兵之地,”谢晦低头来回踱着,像是对何承天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兵既精,粮又足。今先决战,不得已……投魏不晚。我不畏死,若死,愧对先皇顾托,无以告慰先皇在天之灵!”
于是谢晦先使何承天草拟表疏以上奏皇上,表明己等忠心。随后,谢晦来到射堂——习射的场所,他的僚佐已都恭候在那里。在拿定了主意之后,谢晦高声对众人说:
“如今皇上受王华及王弘、王昙首兄弟谗说,已发兵西向。今仆将率军诛讨三凶,以清帝侧!”——古来发兵指向朝廷,都是以“清帝侧”为名。毕竟,君权神授,和天子对抗,这在理上首先就屈了一层,但是把矛头指向皇帝身边的小人,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众人听了,发声慷慨以应谢晦。
谢晦原只打算率江陵现有将士来决战,僚佐们建议征兵荆州各郡,于是他当即决定立幡戒严,征兵全州。接着,谢晦问计于卫军咨议参军颜邵,颜邵默不作声;他又走近司马、南郡太守庾登之,说:
“今当率军东下,委屈卿率三千人镇守江陵。江陵是大本营,根本所在;另外,稳守江陵也可防襄阳刘粹从背后来袭。”
这庾登之和谢晦是连襟,都是曹氏女婿。谢晦任荆州刺史,特地聘请庾登之西赴江陵担任司马、南郡太守。但这在庾登之看来,二人都是曹家女婿,名位原本相同,如今一旦成其僚佐,高下大不一样,心中就觉不快。到了江陵之后,庾登之在报到时只签了“即日恭到”四个字,别无一言以示感激。后来每入厅事晋见谢晦,他都自备籍囊几席之物,有一物不备他就不坐。他又曾在谢晦座前朗诵前朝诗人潘岳《西征赋》中的句子“生有修短之命,位有通塞之遇”,以抒发自己的不得志。
谢晦因彼此既为连襟,就常优容他,不和他多计较。现在谢晦竟要集兵以抗王师,有两个僚佐没有应声附和,庾登之就是其中一个。现在见谢晦这样委任他,他就婉言推辞:
“下官亲老都在京都,平素又不带兵众,考虑再三,下官不敢受命!”
如此非常时刻,又是他来坏了气氛,谢晦气得脸色紫胀,过了片刻才大声对众人说:
“将士三千,足守江陵吗?”
这时,南蛮司马周超跨前一步,应声慷慨激昂:
“三千将士,不仅可稳守江陵,若有外寇,还可以立功!”
“临难知勇!”说这话的时候,谢晦瞥一眼庾登之,露出轻蔑的神情,然后又拍拍周超的肩膀。
“下官有愧,不能尸居其位。周司马既能如此,下官请解所任司马及南郡以授周司马。”
谢晦当即在座中改授南蛮司马周超为州司马,兼南义阳太守,但气愤之余,又转而一想:大事当前不可增内部不和,削弱士气,于是改授庾登之为长史,任南郡太守如故。这司马、长史虽都是州府的属官,但州司马主要掌兵马,军事重镇的司马一职尤为重要,而长史一职则以掌民政为主。
在厅内议事的众人尚未散尽,默无一言的参军颜邵已回到卧内,随即仰药自杀。参军颜邵,就是那另一个没有随声附和的谢晦的僚佐。
江夏内史、辅国将军程道惠的中兵参军乐冏派遣使者密至江陵,告诉谢晦徐、傅及其弟谢曒已被诛杀,大军西讨在路。谢晦听到之后,极为震惊。
谢晦在射堂前大集将士,先为徐羡之、傅亮举哀;为表示并非为报家仇,在举哀后才发布子弟死讯。将士们义愤填膺,人人以为新帝被小人蒙蔽,受小人谗说,都想舍死随府君谢晦挥师东下清除君侧。在这样人人争勇的气氛下,谢晦又亲自打开兵器库,为将士们授铠甲戈剑。
谢晦一直随先皇征讨,熟知经略谋策,此时调兵遣将指挥安排都能曲尽其宜。在两三天的时间里,从南郡、南平、天门、宜都、汶阳、新兴、建平、武宁、永宁等郡调集到江陵的将士已达六七万人。
于是谢晦派遣庚登之率领建武将军、建平太守邢安泰等万人为前锋——邢安泰就是那个去吴县亲手用门闩砸死少帝刘义符的中书舍人,南蛮参军郭卓率骑兵两千为陆上配合,水陆齐举,谢晦亲自率领三万主力精兵后继;又命冠军将军、河东太守其弟谢遁,建威将军、南平太守侄子谢世猷率兵万人留守江陵;又命参军、长宁太守窦应期率步骑兵五千北出义阳以作退路,司马、建威将军、南义阳太守周超率众一万北出高阳直趋襄阳讨伐刘粹,同时许诺,周超若能破刘粹,即以周超为龙骧将军、雍州刺史;又准备调遣千人兵袭南部的湘州刺史张邵——谢晦邀其同参义举,张邵不发函却派遣使者送函给皇帝。因张邵兄益州刺史张茂度与谢晦友善,击一则伤二,何承天极力谏阻,谢晦才止而不发兵。
此时的前任益州刺史萧摹之、前任巴西太守刘道产离职归京途经江陵,谢晦扣留了他们并把他们关押起来,没收了他们的数船财宝以充军用。
一切安排妥当,谢晦上表天子。这份表疏是何承天代他写就的。
表疏先说自己和徐、傅、檀道济等蒙先皇厚恩,受封爵之赏,又一同跪受先皇遗诏,辅佐少帝,无奈“王室多故,祸难频仍”,不得已废杀二王,这是为了不把贼留给新帝;臣等若想专擅朝权,就会谋立幼主——那时先皇幼子义季只有十岁而先皇最爱第五子义恭也只有十二岁,又怎么会西行数千里、虚宫七十日,去迎接圣驾呢!
接着说自己和徐、傅都受任先皇近二十载,都是“皇宋之宗臣,社稷之镇卫”,但如今都遭此横祸,这一切都是“三王”(王弘、王昙首兄弟和王华)为贪执朝政妄生事端污蔑陷害所致:他们所作所为,天下之人知与不知,无不切齿痛恨。
最后说如今不得已顺流而下,就是为了不负先皇托付,希望陛下体察臣心:
“昔恶人在朝,赵鞅入伐。臣任居分陕,岂可颠而不扶,以负先帝遗旨。今率将士,缮治舟甲,便当浮舟东下,戮此三凶,然后待罪阙庭,虽死无憾。伏愿陛下远寻托付之旨,近存迎驾之诚,则微臣丹心,犹有可察。临表哽慨,言不能尽。”
华古堂 2009-5-16 13:51
谢晦亲率三万将士,从江陵东下,船舰布满从江津(长江流至今湖北沙市南处)以下的数十百里的江面上,旌旗相照,遮蔽天日。谢晦站在船头,对左右长叹道:
“不能以此大军为陛下北伐之师,是我终身之憾啊!”
谢晦到了西江口(长江流至今湖北蒲圻北处),官军前锋到彦之已到达彭城洲(也在蒲圻北,相邻有彭城矶)。这时,谢晦的前锋庾登之已占据巴陵(今湖南岳阳),但畏惧官军,不敢向前——也许他也不想向前。接着连日大雨,参军刘和之劝庾登之速战:
“今雨虽大,但彼此都有雨。不然的话,等到台军大至,力强难制;不如急速出击,挫其前锋,也可鼓我斗志。”台军指朝廷军队。
是战还是不战?小胜还是大胜?为将来计,胜了好还是暂且观望?这都让不得已做了前锋的庾登之颇费踌躇。考虑再三,于是他下令将士立即准备无数大袋子,袋内装满茅草挂在桅樯上。
谢晦大军到了以后,就问准备那么多大袋子干什么,庾登之就告诉他这是为了火攻敌舰,但用火须待晴日。想着也许能再现赤壁东风助周郎的事,谢晦首肯,说“等待天助吧”,于是西军在巴陵停军十五日。在此期间,谢晦才知道皇上亲自率大军出都,江州刺史王弘任司徒、兼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与彭城王义康留守京都。
十五日后,谢晦在彭城洲亲自指挥攻击台军前锋萧欣,他的部将中兵参军孔延秀率三千江陵武士力战,而萧欣只是退到阵后拥盾自卫。两军在陆地上相对峙时,萧欣又率先从军中退到事先所预备的船中,于是台军失了斗志,大败而退。孔延秀乘胜追击,又摧毁彭城洲洲口的栅栏。
诸将见如此败势,就都劝到彦之退回夏口,到彦之以为退师有辱使命,不听,于是稍退至隐圻(在彭城矶东,如山北)。
与此同时,雍州刺史刘粹受帝命自陆路袭击江陵,而谢晦已早有安排。当刘粹派其弟竟陵太守刘道济和台军将领沈敞之到达江陵城北的沙桥时,正中了司马周超的埋伏。周超万余人以逸待劳,全力以战,结果大败刘粹军,襄阳将士死伤过半。
初战告捷,谢晦面露得意之色,以为将无往而不胜。
因何承天留守江陵,谢晦就在军中亲自拟写表疏,希望皇上“遣一乘之使,赐咫尺之书,臣便勒众回师,退保江陵”,不然,“将长驱电扫,直入石头,枭翦元凶,诛夷首恶,吊二公之冤魂,泄私门之祸痛;然后自缚廷尉,甘赴鼎镬,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在取得初步的胜利之后说出这样的话,这多少带有些威胁的味道,年轻气盛的皇上会接受它吗?
当初,谢晦与徐、傅等商定自全之计:谢晦据上流江陵,檀道济镇守广陵,各拥强兵,足以控制朝廷;徐、傅居殿中掌握重权,可得持久。得知徐、傅被诛,谢晦就估计道济必不能自全。到彦之退兵隐圻之后,谢晦却获知檀道济领兵继到彦之之后西上,现在二军已合,这使他一时惊慌失措,不知计从何出。
他登上楼船高处东望台军,初见台军船舰不多,以为也没什么了不起;待到傍晚时分,台军船舰顺风而上,沿江战船前后相连,于是谢晦将士人心离散,再无斗志。
二月十九日,台军到达忌置洲尾(长江东流经过长沙下隽县北,湘水自南注入;又向东,是西江口;又向东,经忌置山南,再东过彭城口),列舰过江。西军望见,立即崩溃,这正所谓兵败如山倒。于是谢晦连夜投奔巴陵,找到一只小船后逃回江陵。
到江陵任职之后,谢晦因与雍州刺史刘粹友善,就任命刘粹的儿子刘旷之为参军,后来新帝打算命令刘粹南讨谢晦,但心存疑虑,王弘谏帝说:“刘粹无私,陛下无忧。”等到刘粹讨伐江陵,果然不以子为累,奋力作战。
谢晦回到了江陵,只是愧对周超;随后又召见参军刘旷之,众人以为谢晦将杀了他;刘旷之来了,谢晦又无话可说,只是让他回到他的父亲所在地襄阳。刘旷之终究毫发无伤。
事势如此,司马周超当夜就丢下军队独自乘小船率先投奔至到彦之军中;众人见司马周超已逃,各自或降或逃自谋生路。一夜之间,江陵城就成了一座空城。
见败散如此,谢晦知道大势已去,不得已,于是和弟弟谢遁、侄子谢世基等七人骑马北逃,但谢遁肥壮不能骑马,谢晦等人每前行一程就立马等待:难兄难弟岂可独全!所以他们走得非常缓慢。
在二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到了安陆(在今湖北安陆)延头的时候,被戍守在那里的谢晦旧将抓获,随即被关押在槛车中送往京都建康。
在建康被押赴刑场的路上,谢晦与侄子谢世基咏连句诗作别。谢世基的诗是感慨英雄末路,下场可悲的:
“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
谢晦续诗,哀叹自己虽有大功却没有办法自我保全:
“功遂侔昔人,退保无智力。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
看到父亲被囚押在槛车中,只做了几十天彭城王王妃就被离弃的谢氏披发赤脚,与父号哭相别:
“大丈夫当横尸沙场,如今奈何狼藉都市!”
谢氏说完就昏厥了过去,行人为之唏嘘叹息。
与谢晦同时伏诛的还有其弟谢遁、侄子谢世猷以及同党孔延秀等人。
其他相关诸人的结果是:
周超投奔台军之后,到彦之任命他为部将,刘粹派部下把沙桥之败的情况告诉到彦之,说死伤众多,事因周超,于是到彦之就在军中斩了他;
庾登之、何承天同被皇帝宽宥,免官归家;
益州刺史张茂度受帝诏袭击江陵,谢晦已败,他的军队才到达白帝(在今四川奉节东)。因谢晦和他关系友善,朝中文武都猜测他怀有二心,新帝因其弟湘州刺史张邵把谢晦约他同反的信函送给朝廷,是忠于朝廷的忠臣,况且往日在江陵又有辅佐之谊——任过宜都王的司马,于是赦而不问;
河东人商玄石是谢晦参军,谢晦准备东进时,他暗中推举荆州人庾田夫和到彦之堂弟为主准备倒戈,但庾田夫二人不敢答应。商玄石知道独谋难成,不得已随军作战。谢晦败,商玄石以预谋不成为憾,投水而死。帝为嘉奖他,任命他的儿子商怀福为衡阳王义季右军参军督护。
谢晦北逃时,左右亲信各自奔散,独有一名叫延陵盖的人追随不舍。帝因他能为主尽命,又是古贤人延陵季子的后人,为嘉奖他,后来任他为长沙王义欣的镇军参军。
华古堂 2009-5-16 13:51
在诛灭了徐、傅,西讨谢晦之后,刘义隆这才安稳地坐在太极殿里。
现在,他要把自从即大位以来的诸多想法一一付诸实践。放在第一位的,就是要知道下面郡县的真实的情况。于是,他派出了十六位朝中官员——俗所谓“钦差大臣”,前往东西南北各州郡县,以观察吏政,访求民情。
出使的每一位钦差,都携带着刘义隆亲自拟定的诏书。
诏书上说,朕如今开始亲览万机,但环顾四周,刑政多有缺失,而岁月艰难,天下尚未统一,每念及此,往往令人寝食难安;现在派遣散骑常侍裴松之等十六人行察各州郡县,亲见刺史太守,广泛征求治国方略,同时观察吏政,了解民情。如果看到刺史郡守治理得当,百姓孝悌突出的,都应列表上奏,不要有所遗漏;反之,如果有刑狱不当,政治错谬,伤害百姓的,同样如实上奏。百姓中年老、鳏寡、幼孤、重病不能自养的,可与郡县酌情赈济;各州郡县官长有治政良策,前去行察的大夫君子一定要记录下来,带回来之后可以补朕缺漏。希望大夫君子勤勤恳恳,不负使命,真正做到派遣诸位行察,就像朕亲自行察一样!
先了解民情,再制定措施,这是想治理好国家必须做的事。
在等待使者返京的日子里,刘义隆在不停的披阅奏章,接见大臣,忙得连后宫也很少踏入了。
今天,已出镇为荆州刺史的彭城王刘义康派遣使者来报,他的长史病亡。刘义隆在大臣中反复挑选,颇费思量,最终选出了原武陵太守谢述继任。谢述的祖父是前朝太傅谢安的弟弟谢据,其家历来为皇家所重,先帝时,就曾为庐陵王刘义真娶了谢述的女儿为王妃。谢述为官清约,在郡深为吏民所称道,让他来辅佐身居要地的十八岁的弟弟,刘义隆就觉得心中安然。为此,刘义隆特地给义康写了封短札:
“现在任命谢述为长史兼任南郡太守。他才能显著,精于吏职,所以挑选他来辅佐你。你刚开始亲理政务,而荆州事务繁多,你应该信赖群贤,以尽辅弼之美。想来你能明白,不须我多言。”
写好这封短札,在太极西殿等待着的诗人谢灵运和颜延之被引到刘义隆的面前。
这是两位诗名大,性情与众不同的人。他们都为庐陵王义真生前所喜爱,同时又都遭徐羡之等所忌:一个由太子左卫率出外任为永嘉太守,一个由员外散骑常侍出外任为始安(治所在今广西桂林)太守。谢灵运在任一年就辞了官去优游山水了,而颜延之仍为始安太守。
谢灵运回到京城以后,刘义隆就下诏征他做秘书监,但谢灵运不奉诏。秘书监的品位虽然是比州刺史还要高的三品,但它的职责只是负责撰写历史,有时候也负责管管皇家典籍的事务,这和谢灵运想要参与政事相差太远。后来刘义隆让光禄大夫范泰出面敦劝,谢灵运这才应诏。
见了两人,刘义隆先问谢灵运:
“若非范光禄,诗人不应诏。为何?”
嗨,皇上可不是对每个人都了解啊。
谢灵运离席跪拜,说:
“臣愚拙不识大体,还求陛下宽恕。”
刘义隆示意其平身,又问:
“是怪朕至今没有以俗务相扰呢,还是诗人又想东归优游山水呢?”
“臣一向优游惯了,只怕不能再为陛下效力。区区之身,也许无助于当今圣治。”
刘义隆笑了笑:
“和庐陵王交游时,诗人可不是这样。”
嗨,皇上还是不了解谢啊,那时诗人不是这样,那是因为庐陵王要重用他呀!
“近两年来,永嘉的山水改变了臣。”他不说了。他有难言之隐。今天在颜延之等人面前,他只好以他言相应。
刘义隆就不再以此相问。不久前,谢的诗《过庐陵王墓下作》可对自己定大事起过不小的影响呢。那算是一个大功德吗?他转而问谢的诗:
“近来有何新作?”
“至都后便无所作,但臣将回京途中所作几首恭录于此,以备圣上赐教。”说毕,他就将随身所带的近作拿出来,侍者接了,他又面向颜延之,“臣延之自南新归,必有所作,臣也想借陛下的光能赏鉴一回。”
这位比谢灵运还要年长一岁的诗人,在陛下和谢灵运的问答过程中就已打好了腹稿。今天,可是第一次面见陛下,这是一次机会。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愿望和陛下说一说呢?能够面见陛下且能从容而谈的机会,并不是能轮到每一个朝臣。他是和谢灵运一道被逐出京都的,今天陛下同召二人,应该是对过去的否定。到了宫中,就该把自己近几年的想法好好和陛下谈谈。可是,谢灵运的一句话,却让陛下从诗开始和自己交谈。
“听说卿途经汨罗江时,为张邵作文一篇?”张邵时任湘州刺史。
“是的,陛下。臣为张湘州作《祭屈原文》一篇。”
“能让朕一见吗?”
“那不过是短短的数言之作,不值一提。从湘州过时,臣倒是得了几卷陶渊明的诗。”
“卿与陶渊明倒是关系好,”刘义隆一边说,一边翻看着颜延之呈上的陶诗。他见过陶诗,王弘曾向他作过介绍,并且为他带来过陶的《归去来兮》《桃花源记》和另外几首诗。“王司徒任江州时,想见见陶,邀他,他却不肯前往;为他送酒,他却立即欣然酌饮,醉而归卧,与人不同。”
侍中王华旁插一句: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臣也听说陶不解音律,却常备无弦琴一张,每饮酒会意,就抚琴以寄其意。”
颜延之说:“臣与陶交游,既为诗,更为酒。臣途径寻阳,停留数日,日日至陶处,每至则大醉而归。陶为人直率,无假饰。人无论贵贱,访陶,陶就设酒相待。陶若先醉,就告诉客:我醉欲睡,卿去吧!”
三百年后那位大诗人“我醉欲眠卿可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第一句,就是从陶处得来。
刘义隆仍在翻看着,见都是些田园之作,其中虽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句子,他也不甚留意。和陶诗“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相比,他更喜欢谢的“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和“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那样的句子。他是这样,时人也是如此,这大概和江左百余年来人们对诗文的喜好有关吧——他们觉得陶那样的诗似乎难登大雅之堂。
看着看着,刘义隆好像开始留意起什么,于是又回看,很专注地;看看,又翻看后面。原来他看到了陶诗下面的落款:晋时所作,陶都落款作太元某月某日、义熙某月某日,而自先帝建宋以后,却不题刘宋永初、景平、元嘉年号,只作壬戌、癸亥、甲子、乙丑。这是陶的耿介?陶的曾祖陶侃,曾是晋世显赫一时的大司马。陶要守他的臣节吗?可他早就辞了他的彭泽令归隐园田了。
刘义隆的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于是就问颜延之:
“朕邀他来京,他会应诏吗?”
这是一个问题。陶要是有他的耿介,就会摆他的架子。
听了皇上的话,谢灵运因自己也曾不应诏而面呈赧色,颜延之则显得有些惶恐。他留意了陛下翻看诗抄时的细小动作。他有些后悔,他怪自己多事,不该粗心地将这诗抄原样拿了来让陛下看。
“前朝时陶辞去彭泽令,是因为要他束带见郡里所派遣来的督邮,所以他才说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今陛下圣治,他一定会欣然从命。”督邮,是郡里的重要官员,他往往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五斗米,代之县令微薄的俸禄。
这是在宽慰朕吧?刘义隆看了看说话的颜延之,心中却在说:不见得吧。
然而,颜延之终究没能和陛下好好谈谈,一是因为陶诗的纪年,二是因为殷景仁等四侍中的相继到来。但在皇上召见之后,谢灵运被拜为秘书监,颜延之被拜为中书侍郎,随即,朝廷又下诏征召陶渊明入京。
华古堂 2009-5-16 13:52
颜、谢二诗人已出,侍中殷景仁、刘湛、王华和王昙首同侍陛下闲坐。
陶诗不题刘宋永初、景平、元嘉年号,这让刘义隆耿耿于怀,于是他又对四要臣提及陶。
“陶渊明会应诏吗?”
“会的!”王华脱口而出。
“即使不来,一介诗人也不能影响当今圣治。”为人一向硬而狠的刘湛说。
见这样的话语仍未能消除陛下的疑虑,殷景仁就说:
“西晋时李密有才辩,自蜀出使孙吴,吴人交口称赞,名声远扬。晋武帝灭了蜀,就下诏征他为太子洗马,他以祖母年高无人奉养为由,辞不应命。晋武帝见了他的《陈情表》,停召,并且赞扬他‘士之有名,名不虚传!’李密不改孝行——实际上是不愿改其臣节,晋武也不因此而有损。”
刘湛又接着说:
“推而远之,伯夷、叔齐听说周文王善养老,前去投奔他。到了以后,文王已逝,武王载着木制的牌位号称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勒住他的马而谏:‘父死不葬,又动干戈,能称得上是孝吗?以臣弑君,能称得上是仁吗?’侍从准备杀了他们,太公说:‘他们是义人啊!’然后搀扶着他们让他们离开了。等到武王灭了纣,天下归周,伯夷、叔齐以此为耻,发誓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依靠采薇而食,最终饿死。夷齐不改他们的节操,武王也不因此于功德有损,二者皆善,后人两称之。”
从对诗人是否应诏的疑虑,到二侍中所说的远近二例,刘义隆渐感宽心。并非侍中以古圣贤来比自己让他宽心,而是刘宋王朝只要短短几个年头,这刚刚二十出头的帝王对许多东西还缺乏足够的信心。
在太极东堂设便宴与四侍中共进晚餐之后,刘义隆目送他们离开殿堂,然后对侍立于侧的中书舍人徐爰说:
“四侍中才能干练,恐怕后世再难有能与他们匹敌的。”
刘义隆接过徐爰呈上的新茶,呷了一口;徐爰再从新帝手中接过茶具,这才说:
“陛下今日接见诗人,谈论诗人。皇宋真可谓是一个诗的国度,拓跋魏是不可企及的——如今中原文化的正统移到了江左。”
“索虏茹毛饮血,一群蛮荒之人,哪可与我皇宋同日而语!”刘义隆一副不屑的神情。
“此前还杀了诗人——连逆贼都是诗人。”
“卿是说谢晦吗?”
“是的,陛下。贼臣谢晦和他的侄子谢世基在赴刑场的途中作连句诗,狱吏笔录在此。”说毕,他就把诗呈上。
刘义隆看了那“功遂侔昔人,退保无智力”的诗句,想起了两件先帝时的事。
先帝远征关、洛后,在彭城大会群臣,并令群臣赋诗庆贺。谢晦担心先帝有失,代先帝作诗以歌颂功德:“先荡临淄秽,却清河洛尘。华阳有逸骥,桃林无伏轮。”然后,群臣并作诗。后来得知失去关中,先帝登城北望,忧伤满怀,就令群臣诵诗,谢晦诵王粲诗以表示对国土沦陷的悲伤:“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先帝听了他的吟诵后泪流满面。
谢晦能诗,但这并不是他的长处,要称得上诗人,傅亮倒可算作一个。
提及谢晦、傅亮,刘义隆稍微有些不自在,于是就随口问道:
“卿以为朕杀三人,是功还是过?”
“君无过举。”这和“君无过言”一样,可以用来回答皇帝的一切言行,因为皇帝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坦言无妨。这里不是朝堂。”
徐爰犹豫了一下,说:
“恕臣直言:臣以为杀三人有一可……臣冒昧……有一可有一不可。”
“怎么说?”
“三人跪受遗诏,同受顾命,反而滥杀嗣君,祸及贤王,自然该杀;然而三人虚宫七旬,西行千里以奉迎圣驾,陛下不念此,反而杀之,臣以为不可。”
诗人陶渊明会不会应诏的疑云刚刚从刘义隆的心头散去,现在,杀三人是功还是过的疑云重又笼上了这个年轻帝王的心头。
他一会儿觉得该杀,一会儿又觉得徐爰说的“不念西行千里以奉迎圣驾”有道理;一会儿觉得对三人免官可矣,流放可矣,一会儿又觉得该像曹操除祢衡那样,借刀杀人。可是谁是刘表,谁是黄祖呢?送给索虏吗?那当然不可能。借刀杀人,君子不为。
这位年轻的帝王,再一次心怀疑虑。
他走进了相别数日的徽音殿。进了殿内,他又不知为何要到这里来。看看小皇子吧。但小皇子已被乳母抱出去玩了。
侍女沏好了茶,袁皇后接过茶呈给了陛下,然后说:
“我刚从许美人处回来。许美人……陛下去看看她吧,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陛下了。”
许美人即皇上在江陵时的许姬。她与袁皇后有姐妹般的情谊。
“三人该不该……”他在心头盘问自己。他站起来,“许美人……”他无目的地踱着。远处的案上仿佛是一张图,他无心去看,也没有说什么。
他又走了出来。
袁皇后目送他,以为他将宠幸许美人。
刘义隆在后宫宽大而整齐的石板道上无目的地走着。闲坐的,说笑的,嬉戏的宫妃们依次跪拜在路旁以迎陛下。陛下这个时候入后宫,她们是第一次见到。有没见过陛下的,或渴望见到陛下的,也没有放过悄悄抬起头来偷偷看一眼陛下高大背影的机会。
大槐树下跪着的小女人,手中的卷轴和双手一起按在草坪上。他走过去,弯腰拿过那本卷轴,见是一本《女记赞》,杜预写的。
“卷轴要被你弄脏了。”
小女人仍跪着,没有动静,或者说不敢有动静,她不知所措。
“平身吧。”他温和地说。
小女人这才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满脸的红晕。是惊惧?是激动?还是垂头跪拜所致?没人知道。
远处的宫妃们窥望着。是羡?是妒?还是仍心怀期望?也没人知道。
“谁写的知道吗?”
“是杜预,陛下!”怯生生的声音。
“杜预是谁?”
“他是晋朝平吴的大功臣。他是个大将军,也是个文人。”
“还知道什么?”
“他写过《女记赞》,杜预……”废话,她语无伦次。她抬头看了看陛下,陛下是平静的,“他还写过《左传》。”
“他为《左传》作过注。《左传》是他写的吗?”
“左丘明。”
“什么时候入宫的?”
“上个月,陛下。”
“住哪里?”
“就在这,陛下。”小女人指了指身后的房子,刘义隆就随她一同走了进去。
远处的宫妃们这才起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陛下左一步右一步走进那栋房子,直至消逝了背影。
这个宫妃上个月才入宫,而她们中的有些人是在陛下一进驻太极殿的时候就被选采人宫的。可是几年来,有的连陛下长的什么样都不清楚。这个宫妃是幸运的,虽然她也很快就被陛下遗忘了,甚至包括她姓什么叫什么。
短暂的激情和瞬间的亢奋,也没有把三人该杀不该杀的疑云从刘义隆的脑中冲淡多少。
人生有许多疑问,而这些疑问往往都有答案。解决刘义隆心中疑问的答案,在侍中殷景仁那里。下一天,当刘义隆再一次提及这个问题时,殷景仁作了这样的解说:
“三人凭佐命之功,受顾托之重,非常时期,废昏立明,对社稷而言,可谓立了大功。但庐陵王被赐死于新安,事非先帝遗命;营阳王殒命于金昌亭,是三人背离臣道。汉博陆侯霍光虽废黜昌邑王刘贺,但仍以太后诏赐昌邑王汤沐邑,食邑两千户,使昌邑王得以寿终;博陆侯又敕告守卫诸人:‘小心守卫,昌邑王若意外自裁,我则有弑主之名,有了弑主之名,将令我负天下!’博陆侯之所慎,远远高于三人。这是一层理。另外,谢晦身处要地,兵权归己,企图以外制内,这岂是人君所能久忍之事!假使陛下不诛徐、傅,那么按三人的意图:道济居北府,谢晦处上流,四权制命,力足相侔,大宋之危,则有逾累卵。凭此论诛罚,怎能说不该呢!”
也许,就是不因为这些,他们当政时致使我失去北方大片土地,就这一点,也该杀了他们!
刘义隆这才心中释然。